刊期文章

    老屋的房梁上,又传来燕子衔泥的声响。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仰起布满皱纹的脸,眼里荡漾着温柔的笑意。“燕子归巢了!”她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小客人。    记得小时候,每到春天,母亲都会站在凳子上,把老屋房梁上的旧燕子窝清理干净。我不解地问:“妈,留着这些旧燕子窝,燕子回来就有现成的家,干吗要清理掉呢?”母亲说:“燕子窝是用泥做的,时间长已经开裂了,孵蛋时容易塌下来。”清理完旧燕子窝后,母亲又在房梁钉上一排新的竹格栅,方便燕子筑新巢。    燕子筑巢时,总是一口一口衔来湿润的泥土,混着细碎的草茎,一点点垒成碗状的巢。它们忙碌的身影在房梁间穿梭,有时泥土会掉下来,但母亲从不生气,反而笑着说:“燕子是懂得感恩的动物,来我们这筑巢是件大喜事,说明我们家庭和睦。”母亲还会特意在院子里放一盆清水供燕子取用。“燕子筑巢不容易,我们能帮就帮一点。”每当小燕孵出的时候,燕妈妈总会衔半个蛋壳放在餐桌上或者堂屋的地上,仿佛是在感谢我们的照顾。    民间流传着“燕儿来,要发财;燕儿走,要讨口”的俗语。母亲时常叮嘱我们:“燕子是吉祥的小精灵,不要随便惊扰它们。”她会在堂屋的方桌上铺一层旧报纸,接住燕子掉落的泥土和羽毛。有时雏燕学飞跌落在院子的大石头上,母亲发现后,便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颤抖的绒毛,轻轻把它们送回巢中。    母亲说,燕子记性好,如果今年住得舒坦,明年还会飞回来。她不允许我们在堂屋追逐打闹,怕打扰了燕子的清梦。每天清晨,母亲起床打开窗户,燕子们便欢呼着飞出去觅食。傍晚,母亲总要望一望房梁,看看燕子一家老小是否平安归来。小燕叽叽、大燕喳喳,给家里增添了许多热闹。“燕子比人还守时,天一亮就出去觅食,太阳落山前必定归巢。”母亲常常以燕子为例,教导我们做人做事要守时守信。    那年夏天,一只雏燕病恹恹地趴在巢边。母亲便用竹篮做了一个临时的窝,垫上一层柔软的棉花,每天用温水泡小米喂它。我常常看见她蹲在竹篮边,轻声细语地跟小燕子说话,仿佛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妈,您对燕子比对我们还上心。”我半开玩笑地说。母亲摸着我的头笑了笑:“傻孩子,燕子也是生命啊,你们看,知道我们善待它们,年年都回来筑巢。”她顿了顿,接着说:“做人要保持一颗善良的心,哪怕是对一只小鸟。”她不仅对燕子慈爱,对邻里也是如此,谁家有了难处,她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这种与人为善的家风,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    每当看见燕子掠过天际,我总会想起当年母亲仰望房梁时的情景。那些年,她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我们敬畏生命、善待他人。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那些与燕子相伴的岁月,那些母亲言传身教的点点滴滴,都化作雨丝,滋润着我的心田。

    南瓜做的各种饮食中,最令我回味的,永远是母亲亲手做的南瓜滋卷。    母亲总是选用那种大南瓜作为原料。剖开南瓜,挖出南瓜瓤,掏出里面的籽儿,洗净沥干,晾在窗台上,日后炒着吃。再把去掉瓤的南瓜,切成块,洗净削皮,擦净窗台上那把磨得发亮的铁皮擦丝器,顺着瓜块的纹理擦丝。擦出的细丝簌簌落进盆里,金黄金黄的,仿佛金丝般明亮。接下来摘洗一把翠绿的韭菜切碎,放入南瓜丝中,捞出泡好、沥干的粉条,切成半厘米长,与南瓜丝、韭菜为伴。她总说:“粉条是个热闹菜,是南瓜的伴娘,能衬得南瓜更金贵呢。”我们每次听,都禁不住“呵呵”笑。    馅料准备妥当,母亲便开始和面。“卷滋卷的面不要用开水烫,不然,吃着太硬实。用温水和面,面软和些,蒸出来的滋卷好吃。”母亲不厌其烦地传授着她的生活经验。面和好后放入盆中醒着。母亲便开始拌馅。她给馅料调上几勺盐,撒一些花椒粉,泼上滚烫的油,用筷子反复搅拌,顿时鲜香弥漫。扑鼻的香味告诉我们,即将有美味上桌,供我们一饱口福。    准备就绪,母亲就开始擀面皮。她把揉好的面剂子切成几份,每一份擀成一张又薄又匀的圆面片儿,再用筷子夹些馅料放在面片上,用食指和中指拨拉成薄薄一层,还忘不了给我们强调:“馅不能铺太厚,厚了卷不紧,蒸的时候容易破皮。”接着,她用食指在面片正中间戳个圆洞,双手从洞口伸进去,向外一扯一旋,边卷边往中间收,力道均匀。眨眼工夫,一条带着深深浅浅“褶皱”的金黄圆环,就乖乖趴在案板上了。    卷到最后一片面时,母亲一般会吩咐我点火烧灶。当最后一篦滋卷摆好,锅里的水刚好开。上屉开蒸,一般蒸二十分钟即可。在这期间,母亲收拾好案板,洗净盆碗,端出我早已剥好的半碗大蒜,捣成蒜泥,倒入香醋、生抽,加几勺辣椒面,用煎油一泼,“刺啦”的声音听着清脆欢快,如同我心里雀跃难安的馋虫。泼完油,再滴几滴香油,兑点温开水,用筷子搅拌几下,一碗香喷喷的料汁就做好了。    时间一到,停火,揭锅,香气随着蒸汽萦绕。端出蒸篦,趁热把滋卷放在案板上,切成一截一截的小块,盛进盘中。那薄薄面皮里,黄中透绿,绿中又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看着格外诱人。用筷子夹起一块,蘸点料汁,轻咬一口,绵软的面皮裹着南瓜的香甜和韭菜的鲜嫩,直沁肺腑,回味悠长。    岁岁年年,母亲做的南瓜滋卷一直在味觉中飘香。每当再食,母亲忙碌的身影都会浮于眼前,她殷切的叮嘱也回响在耳边,让我不禁在熟悉的香味里泪眼朦胧……

    身为土生土长的陕西人,大半辈子,我始终与秦腔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旁人提起秦腔,总说那是关中大地的魂,是黄土地里吼出来的精气神。可于我而言,秦腔是童年记忆里村口戏台上闹哄哄的背景音,是亲友痴迷沉醉的热闹。    小时候,农闲时节,排戏是村里最盛大的事。    我的亲友圈里从不缺秦腔戏迷:舅舅拉得一手好板胡,叔父擅长打鞭鼓。每当戏班子筹备演出,他们两人总是忙前忙后,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热忱。    我总跟在他们身后,蹲在戏台边,看琴弦翻飞,听鼓点铿锵,看演员描眉画眼、身着彩衣登台。可那高亢苍凉的戏文唱了些什么,一字一句我都记不住。    彼时年少,只觉得那声响太过粗犷,不如童谣婉转,不如故事有趣。我蹲在戏台边,不过是凑个热闹。戏台上下的喧嚣,全是童年嬉戏的陪衬。    那时候的秦腔,是别人的热爱,与我有些遥远。    日子一晃,半生匆匆走过,我也慢慢步入了老年。    这些年,身边的亲友依旧爱秦腔,闲暇时听戏、聊戏,兴致来了还会哼上两段,可我始终未曾真正走近它。心里总觉得,这老腔老调,似乎不合自己的心意。    直到近些天,手机里频频推送电视剧《主角》的主题曲,因为得知王菲在里面唱了几句秦腔,我便抱着几分好奇点开来听。谁知,旋律一响,我的心瞬间被揪住了。王菲的演唱没有秦腔传统唱腔的高亢嘶吼,却将秦腔独有的大气、苍茫糅进了婉转的歌声里,藏着黄土地的厚重,载着戏里戏外的悲欢,听得人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母亲节那天,我特意带着这份欣喜去看望母亲。    母亲今年九旬,是地道的陕西人,一辈子钟爱秦腔。我坐在她身边,拿着手机,极力推荐她看这部剧,跟她念叨主题曲的好听,念叨剧里的故事。    看着母亲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看着屏幕,听着熟悉的秦腔腔调与全新的旋律交融,我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对秦腔的那层隔阂,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从前,不懂秦腔,总觉得它粗犷、直白,少了几分温婉。如今,上了年纪,历经了岁月的沉淀,看过了人间的悲欢,才慢慢读懂秦腔里的韵味。那吼出来的,是关中儿女的血性,是黄土地的深沉,是岁月里的酸甜苦辣,是刻在陕西人骨血里的乡愁与情怀。    而王菲演唱的主题曲,更是让这方土地的声音走出了陕西,让全国人民都听见了秦腔的大气磅礴,感受到了那抹穿透岁月的苍茫与厚重。    随着时光慢慢酝酿,心境慢慢契合,秦腔,已悄悄融进了我的暮年时光,成了岁月里最温柔最绵长的回响。

    《太平年》这部剧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它选择了一个极易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历史切口。吴越王钱弘俶的“纳土归宋”,在正统史书中不过寥寥数行。而《太平年》所做的,便是将这寥寥数行展开成一幅有温度、有呼吸的长卷,让那些被简化的抉择重新获得应有的重量。    历史剧最难处理的命题之一,是如何呈现“统一”这一宏大主题而不使之沦为空洞口号。《太平年》找到了一条极为高明的路径:它不是从胜利者视角回望,而是站在历史转折点上,与那些面临抉择的人们一同经历煎熬。    钱弘俶之所以动人,在于他的选择从来不是一目了然的正确。作为国君,他有抵抗的军力;作为子孙,他背负延续国祚的使命;作为王者,放弃王位意味着将命运交付他人。每种身份都在发声,每个方向都有理由。而正是在这多重声音的撕扯中,他最终听见了更深远的回响,那是吴越大地万千生民对安稳的渴望,是百年离乱后民族对太平的本能呼唤。    剧中最动容的一幕,是深夜殿中钱弘俶面对地图长久伫立的沉默。镜头没有填满台词,而是让沉默本身成为语言。那一刻,观众几乎听见他内心天平两端的碰撞,一边是君王责任,一边是仁者良知。当他最终做出决定,那不是失败者的投降,而是清醒者在历史洪流中主动选择的站位。这便是该剧对“统一”最深刻的诠释:统一不是征服者对土地的占有,而是文明对自身的修复。    历史剧最易陷入的陷阱,是在讲述“大历史”时遗忘了“小人物”,在展现时代洪流时淹没了个人命运。《太平年》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始终保持着一种可贵的人性尺度,镜头的焦点从未离开那些在风暴中心做出选择的具体的人。    钱弘俶的成长弧线完整可信,在于创作者未将他塑造成天生圣君,而是呈现血肉之躯如何被时代推至前台,又在抉择中完成重塑。年少时他在宫中亲自操刀制作鱼脍,刀法娴熟,那是未被命运捕获的年轻人在寻常事物中寻找生活的质感。而当他后来站在决定国运的朝堂之上,同样专注的神情依然在,只是对象从鱼脍变成了江山苍生。这种照应,让角色的转变不是断裂的“蜕变”,而是生命的自然延展。    围绕钱弘俶的群像同样被赋予了完整的精神世界。赵匡胤并非符号化的雄主,而是在权力与理想间权衡的复杂灵魂。陈桥驿黄袍加身那一幕,没有处理成纯粹篡位或天命加冕,而是呈现出历史的暧昧与沉重,王朝更迭从来不是单一逻辑能穷尽的事件,它裹挟着无数人的命运与偶然的交织。女性角色也跳脱出“贤内助”的单一模板,以各自方式参与时代的精神生活,成为历史书写中常被省略却不可或缺的力量。    《太平年》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让“太平”二字从年号还原为愿望,从结果还原为过程,从政治术语还原为每个生命最深处的渴求。    当荧幕上钱弘俶说出“舍一家一姓之荣,保千万生灵之安”时,观众的心弦被拨动,因为它触碰到超越时空的真理,在任何时代,那些愿为更大的善好放下个人执念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一般在夜里十一点上床,其实在九点后就没啥事了,磨磨蹭蹭非要挨到那个时辰,入睡差不多十二点。做梦,荒诞不经,大多关系考试,总与数理化外语有关。不是在考前处心积虑地想打通关节(未遂),就是在考场上抓耳挠腮;运气好的话,则有一戴红领巾的女同学来收考卷,悄悄指点迷津于一二……    醒来。看钟,凌晨五点,小区寂静。我平卧床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等待着另一次睡眠的来临。慢慢地,睡意开始像山间的小溪潺潺淌来,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浮沉,像一片片漂浮在水面的落叶,随波荡漾,渐渐消失。这便是回笼觉的开始。    回笼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若刻意地等它来,十有八九要落空,从而陷于黎明前的焦虑中而不能自拔。它应该是愉悦轻松的,来时自然而然。我的回笼觉一般分前后两段,大抵前一段睡得“不省人事”,后一段半梦半醒、似睡非睡。朦胧、迷离,甚至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又不想完全醒来——那梦基本是愉悦的桥段;意识到现实正在缓缓地向你走来,却又执着地回头张望,流连忘返,留恋那梦境的时刻。    终于在回笼觉中完全醒来,那一刻往往是极舒适的,满足感远胜于第一次醒来。此时,疲惫与困乏都悄然离去,身体和心灵都得到了充分休息。天气好的话,阳光会从窗帘的缝隙间斜斜地透进。在床上,举臂伸个大懒腰,感受每块肌肉的舒展,然后深吸一口气,觉得所有的活力都回归身上。    回笼觉在时间上是有讲究的。我以为最好的回笼觉是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构成一个完整的睡眠周期。醒来时,并不急着立马起床,我的习惯是打开手机,先看天气预报,浏览微信朋友圈。    我突然发现,一个饱满的回笼觉后,思维往往是最活跃的,想象力也如羽毛般轻松飘逸。平时也时不时地码字,一段文字总卡在那里出不来,相当苦恼。四仰八叉地平躺着,身心放松,灵感翩然而至,佳句好词亦纷至沓来,锦绣文章是不问出身的。    在这样一个快节奏的环境中,在这个充满要求和压力的世界里,回笼觉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多睡了一会儿,它俨然是一种生活的态度。或许生活就该这样,既有勤奋努力的忙忙碌碌,也有享受回笼觉的从容自在。在那些不必追赶的清晨,多赖一会儿床又有何妨呢?我们所追寻的惬意与舒适,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时光中,也藏在多少有些倦慵、有些散漫的回笼觉里。

    “眼怕手不怕”是奶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句话让我一生受益。    小时候,看到院子里堆满了玉米棒头,心里发愁:这么一大堆全都剥成玉米粒得要多长时间?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爆米花啊?奶奶却说“眼怕手不怕”。奶奶左手抓起棒头,右手握着棒锥,沿着玉米粒的缝隙从头到尾锥开一道口子,棒头在奶奶手中左右翻滚,玉米粒在奶奶粗糙锉刀般的手掌下滚落,转眼间就只剩下玉米芯了。也就两三天的工夫,黄灿灿的玉米粒晒满了一整院。棒芯被奶奶捆扎整齐,码放在墙边,留着冬天烧锅做饭。    有一年麦收,遭遇梅雨。自留地里抢回的麦子全部堆放在家里。雨接天连地,没完没了,堆放在屋子里的麦子长时间捂着不通风,温度会逐渐升高,即使麦子不发芽也会霉变,看着满屋子的麦把,望着屋外的雨紧一阵慢一阵地下个不停,全家人都在发愁。奶奶还是用那句话宽慰我们:“眼怕手不怕”。她在堂屋中央铺上一块布,席地而坐,以木槌一上一下捶打麦穗,接着上簸箕,簸去麦芒、麦糠、草屑;再经团筛,筛掉碎土、细沙;捡出穗轴、节片,将干净的麦粒装入口袋。    天气闷热,屋子里如同蒸笼,奶奶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外面的雨一天一天下,屋子里奶奶不断捶打,没日没夜,争分夺秒。屋里的麦把越来越少,口袋里的麦粒越装越多。罕见的梅雨,我们家的麦子基本没有受损。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家要翻盖新房,奶奶带着父亲、母亲、两个孙女,祖孙三代开始了建房扛屋基。霜重地滑,奶奶沿路撒上草灰;天寒地冻,地表结冰,土硬如同石头,一锹下去一个白印子,奶奶点燃稻草烘化冰层;北风凛冽、阴冷刺骨,漫天细小的冰粒雪霰砸在地上乱跳,打在脸上刺麻,地白了,奶奶、父亲、母亲、两个姐姐的头发也白了。就这样,祖孙三代脚挖肩挑、从秋到冬,奶奶始终用“眼怕手不怕”来鼓励我们。历时三个月,终在腊月二十四送灶前,将屋基建造完工。    成年后,我走向社会,农村种过地,城里打过工,机关拿过笔,遭遇到的难事层出不穷,是奶奶的那句“眼怕手不怕”始终激励着我:不要被眼前的困难所吓倒,人怂的往往是这双眼睛,只要你撸起袖子干起来,不论什么样的困难,都会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