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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榴花借一抹口红

作者:黎月香 浏览: 1076 放大 缩小

    初夏清晨,我路过巷口那株石榴树,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满树榴花开得正酣,那红不是寻常的粉红或朱红,而是红得明艳,带着温润光泽,仿佛刚从暖阳里蘸取而来。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略显寡淡的嘴唇,心里一时间冒出一个孩子气的念头。要是能向它借一点颜色涂在唇上,该多好。

    我凑近一朵榴花细看。五片薄瓣微微卷曲,犹如绢纱裁成的小裙子。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整朵花成了半透明的红灯笼。花蕊是更浓的赤金,簇拥着中间那一粒粒正在孕育的胚珠。我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花瓣。花瓣是凉的,滑的,我的指尖没有染上半分红。果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念头罢了。

    可我忍不住继续想象下去。如果真能借到,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红?不是豆沙色的温吞,不是正红色的隆重,也不是番茄色的甜腻。它是“不管不顾、先美了再说的红”,是敢在烈日下坦荡荡开给全世界看的红。市面上的口红成千上万,却没有一支能调出这种带着阳光温度和晨露清气的颜色来。

    脑海浮现出母亲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她站在石榴树下抿着嘴笑。我从未见过她涂口红,问她,她说干活不方便,搽了也是白搽。可如果当年她也敢向榴花借一抹红,大大方方地涂在唇上,会不会活得更恣意一些?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榴花不会回答我一样。

    邻家的小女孩不知何时跑了过来,踮起脚尖凑近一朵低垂的榴花。花瓣蹭过她的脸蛋,留下一抹淡淡的绯红。她转身朝她妈妈喊:“妈妈你看,我擦了榴花口红!”那声音脆生生的,恰似初夏的第一颗樱桃咬开的声音。我笑了,这样的红,不用借,她本来就拥有。

    看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我这才明白了一件事。母亲那一代人习惯把红色留给节日,小女孩这一代人把红色喊出来,而站在中间的我,正站在一树榴花前犹豫要不要借。其实哪里需要借呢?榴花不会吝啬它的红,它只管自己开着,至于谁看了觉得心里亮堂了、胆气足,那是那个人自己的事。

    回家后,我翻出那支买了很久却没怎么涂的红色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描画。镜子里的人算不上年轻了,却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神气。我推开窗,远远望见巷口那团红云,轻轻说了句谢谢你,今天我也有了自己的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