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小得盈满
汽车拐下国道,驶入乡间小路,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大片大片的麦田毫无遮挡地铺展眼前。这绿,不是初春的嫩嫩浅绿,也不是盛夏的浓浓深绿。它是正在经历蜕变的绿,是即将完成使命的绿。绿里透黄,黄里泛青,像是大自然精心调制出的独属这个季节的色彩。暖风一吹,麦浪翻滚,浩浩荡荡涌向天边。那浪头沉甸甸的,带着即将成熟的骄傲与安详。
我停下车,走到田埂上。农谚说:“小满小满,麦粒渐满。”凑近细看,麦穗挺立,麦芒根根朝天,像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少年。穗子已相当饱满,肚子微微鼓起,却还透着最后一丝青色,没有完全变得金黄坚硬。我掐下一穗,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搓,麦壳脱落,露出一颗颗胖胖的、绿中带黄的麦粒。捏起一颗丢进嘴里,轻轻一咬,一股清甜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浆汁便在齿间弥漫开来。这味道,让人想起小时候,偷偷溜进麦田,掐下麦穗,在小手里揉搓,然后一把塞进嘴里的馋样。那满口的香甜,是童年最珍贵的味道。
不远处,一位老农在田边看麦。他静静地站着,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撒过眼前的麦田。他时而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株被风吹倒的麦秆,像在扶起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时而掐下一个麦穗,粗糙的大手熟练一搓,眯着眼,额头的皱纹更深了,对着光仔细端详掌心里的麦粒,再把它们一颗颗丢进嘴里,慢慢咀嚼。嚼着嚼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似是尝出了甘甜。他脸上满是安然与笃定。这是一年里最让人心里踏实的季节。冬的蓄积,春的勃发,所有漫长的等待,都将在不久后迎来结果。
眼前的情景,让我不禁想起古人设置节气的智慧。二十四节气中,有小暑大暑,有小雪大雪,有小寒大寒,唯独没有大满。父亲生前常说:“做人就应像麦子,灌浆太满容易倒,八分饱才站得稳。”年轻时不懂,如今望着这片麦田,竟觉得每一个麦穗都在微微颔首,像在应和着父亲的话。《尚书》里讲:“满招损,谦受益。”话不能说得太满,事不能做得太绝。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才是最好。这小满的麦子,不正是最好的写照吗?它饱满,却留有余地;它成熟在望,却仍在奋力灌浆。这是一种将熟未熟的状态,一种充满希望,又懂得克制的智慧。
欧阳修有诗曰:“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春日里那些姹紫嫣红的花儿已谢,化作尘泥,本是令人伤感的事。但诗人看着垄上的麦子笑了。他不是笑花落,而是笑自己终于懂得什么是更恒久、更结实的美。花开固然绚烂,却终究短暂。唯有这朴素的麦子,从秋到夏,历经风霜雨雪,默默生长,最终献出饱满的籽粒,滋养着世间无数生命。这才是大美。
回到车里,发动汽车。后视镜里,那片麦田渐渐变成一幅小小的画。那层层麦浪仿佛还在身后涌动,那份盈满而未溢的意境,如那口清甜的麦浆,流进我心里,久久不散。汽车缓缓前行,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将是一个丰盈而沉静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