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回望故里,思念母亲,家门前那一汪水便浮现眼前。滩头芦花次第盛放,清风过处,轻盈苇絮漫天翩飞。 望着摇曳丛生的苇株,《诗经》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句子悄然漫上心头。这片临水草木,于喧嚣尘世独予我安宁;芦苇素淡沉静,不逐浮华,恰如母亲一生的模样。少时,这片苇丛便是一众孩童的乐园。我常约邻里玩伴,钻进青茂深处捕捞鱼虾,折苇作舟,盛上菱角、莲子,顺着碧波缓缓漂去。暮色降下,落日余晖铺满堤岸,母亲一声呼唤穿透层层苇帐,我便踏着满地碎金匆匆归家。年少只觉春秋往复,岁月悠长,及至成年方才知晓,那样熟悉的呼唤,此生再无法耳闻。 母亲幼年失恃,未曾读书识字。外祖父却是乡间有名的私塾先生,这让母亲自幼浸于书卷气息,骨子里自有读书人的温雅。家中子女众多,她始终笃信:家境再清贫,也要让子女读书明理,是以早早送大哥跟随外祖父研习诗书。那年清秋,她牵着我漫步水岸,采摘蓬松苇花。我见苇秆形貌酷似高粱,心生好奇。她便缓缓道出了芦花仙子与高粱姐姐的传说。说罢,她的目光投向浩渺秋水,言语舒缓从容。彼时我尚懵懂,只记得纷飞白絮落满鬓边,她静静伫立池畔。 除却侍弄家中数亩田地,母亲大半光阴都耗在这片芦苇滩涂。深秋霜寒将至,她赤足踏入冰凉池水,左手拢住苇秆,右手挥镰收割。用苇秆编席、制斗笠、作囤筐;晒干的蓬松苇絮留存过冬,填作草窝御寒。漫漫长冬,一盏油灯微光摇曳,锋利篾条常划破她的双手。隆冬时节,手上皲裂的伤口愈发深重,母亲熔化沥青滴入裂口,强忍钻心疼痛裹好布条,次日依旧赴塘劳作。 大哥投军后,父亲兼任乡军烈属委员会主任,常年在外奔走。家中大小重担,尽数落在母亲肩头。白日她携我姐姐下地耕作,入夜便就着灯火纺线缝补。自家度日已然艰难,她却总愿意接济旁人。邻家婶娘早逝,叔叔迫于生计远走他乡,抛下年仅七八岁的女儿蓉蓉孤苦无依。母亲二话不说,将孩子接回家中,悉心抚育,视如己出。待其成年,置办新衣、备齐嫁妆,送她出嫁。村中一位大嫂年轻守寡,独自抚育三子,度日维艰,母亲时常送去衣食,纾解她的困顿。当有人上门欺辱,她亦挺身相护。 后来,我辞别故土,远赴西北从军。临行前夜,她拣选最为柔软的苇絮,为我缝制枕芯。军营训练劳苦,每夜枕着这方枕头入眠,梦里尽是故乡碧水飞花,还有她温和的笑颜。后回乡探亲,我特意选在秋风吹起、芦絮纷飞之时。一九八九年秋,我休假归乡时,她已然卧病在床,双目失明。仅凭脚步声,她便唤出我的名字,紧紧攥住我的手,泪水滑落。归队前一日,我搀扶着她缓步走到塘边堤岸,落晖铺洒,粼粼一片。她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叮嘱:人终有老去之时,你安心做事,不必时时牵挂家中。 一年之后,父亲离世才四个月,母亲也随他而去,恰是芦花盛放的秋日。我长跪灵前,哀恸难抑,再无机会感恩报效。“子欲养而亲不待”,愧疚、悔恨、怅惘万般心绪一齐翻涌。这份伤痛,萦绕多年始终难以释怀。出殡当日,前来送行的亲友乡邻络绎不绝,队伍自家门延至村外。蓉蓉伏在灵柩之上痛哭不止,双眼红肿……微风拂过,漫天白絮簌簌飘落,也似来送别这位长年相处的慈善老人。母亲一生平凡,未曾有惊天动地的作为,可那日,整座村落都浸在肃穆沉静之中。 一晃又多年过去,塘边芦苇依旧岁岁荣枯。每至夏秋,连绵蒹葭从故土塘畔,断续延至西北军营。我常忆起母亲讲过的芦花仙子的传说,曾翻查各类古籍、寻访文坛友人,皆不见相关记载,想来该是她老人家独自构思的故事。闲暇时分,我常独自漫步驻地河畔,秋风乍起,飞花漫天。恍惚间,堤岸之上似立着母亲身影,苍苍鬓发与洁白芦絮相融,一时竟分不清何为芦花、何为她满头霜华。
关中环线一路向东,车窗外面秦岭的绿色层峦叠嶂。 车子沿着白鹿原坡道蜿蜒向上,风里裹着淡淡的泥土香。翻来覆去读了许多年的《白鹿原》,忽然就从纸页里落到了眼前。 早年总听说陈忠实为写透这片故土,无数次往返蓝田,一头扎进原下老屋,伴着黄土与麦香伏案数年。他笔下的“白鹿原”,从来不是一处简单风景,这里流传着白鹿踏原的古老传说,滋水河绕着连片麦田缓缓流淌,青砖祠堂立在村落中央,一草一木都拴着关中百姓的根。书里的白嘉轩,一生把土地当作立身之本,天不亮就扛犁下地,任凭旱涝灾荒,也不肯荒弃一寸田亩;每月朔望,全村老少聚在祠堂,围着刻下乡约的青石碑静听训导。一方小院,装下整个白鹿村世代恪守的人情规矩。 原上仿旧时村落铺着青石板路,灰瓦厦房顺着坡势错落铺开,老油坊、染坊挨挨挤挤,正中那座复刻祠堂格外醒目,厚重木门的门槛被游人踩得光滑发亮。戏台上传来秦腔苍凉高亢的拖腔,撞在黄土墙上回荡,不少游客围在台下凑热闹,我却绕开人群,独自走到祠堂院内驻足。一方青石碑立在檐下,碑面纹路经风吹日晒早已模糊,指尖轻触冰凉石面,脑海里浮出书里诸多细碎画面:灾荒之年,族人搬来长条板凳围坐院中,均分存粮彼此帮扶;檐下常年飘着浅淡香火,丰年祭祖、遇事议事,这里是整座原的定心之处。书里写过的温情与动荡,仿佛都藏在这一砖一石里。 转身寻到一台闲置的老式织布机坐下,指尖捻起粗硬棉线,一点点理顺经线,粗糙纤维蹭得指腹微微发涩,木扶手经年摩挲出一层温润包浆。瞬间想起书中仙草、白赵氏守着纺车织布的深夜,一盏昏黄豆油灯映着低垂的眉眼,秋日采棉轧花,灯下搓线、上机、漂洗,十几道工序下来,才能织出一匹遮体御寒的土布。书里还写过白嘉轩家的老轧花机,踩动踏板时雪白棉絮漫天飞扬,那细碎声响,便是原上人家最踏实安稳的烟火。指尖抚过老旧木机,耳畔似能听见从前家家户户纺车、织机交织的轻响,关中女子半生辛劳,全都揉进这一缕缕粗棉线中。 抬眼望向远处铺开的原坡,玉米随风起伏,泥土气息随风漫过来。陈忠实笔下白鹿原四季光景,在脑海里浮现。我没有刻意去寻影视剧中复刻的宅院桥段,只是静静立在原顶,望着成片屋舍,忽然读懂陈忠实独居老屋数年的心意:他不是单纯写一段家族旧事,而是俯身接住黄土之上一代代普通人藏在烟火里的隐忍、期盼与坚守。 返途回头望,秦岭群山静静横在天边。原来不必远赴千里寻清净,西安近郊这片蓝田山水,就足够安放人心。白鹿原上的老祠堂、旧织机,牵出《白鹿原》里流淌不尽的关中烟火。短短一日行走,也读懂了文字之下黄土原独有的包容宽厚,寻回了内心久违的松弛与平和。
我家附近有好多小店。说是小店,真都不大,卖水果蔬菜或冷饮面包之类,也有几个理发洗衣的小店,方便了住在小区里人们的日常生活。 这些小店,最近几年,有的关张,有的坚持,有的新开,起起落落不间断。看小店,能看出经济形势和人们的心情起伏。这不仅从小店本身折射出来,从进出小店人们的菜篮子和脸上,以及彼此交谈的三言两语中,也能感觉到。可以说,小店是小区人们的客厅,也是人们的表情包。 这些小店,我常去两家。两家都在小区里面。一家菜店,一家面包店,开得都有些年头了。 菜店的年头更久,河北来的姐弟俩经营,姐夫在湖北工作,姐姐为帮助弟弟开店,特意留在北京。小店人气一直很旺,店里菜品齐全,而且新鲜。一般小店里很少有的南方应季蔬菜,如菱角、鸡头米、折耳根之类,也会进货。这让它区别于周围的超市。 面包店,前店后厂,说是厂,其实就是烘焙面包的一间小屋。小店由一个年轻姑娘经营,雇了一个师傅,负责烘焙。小店的面包品种不多,但质地不错,对我的口味。尤其是一种青稞面包,风味独特。还有一种橙子味儿的曲奇,姑娘特别向我推荐,说一小罐曲奇要用4个橙子做成。小店每天傍晚5点后打折。我常到那里买面包,和姑娘渐渐熟了起来。 前几年的春天,面包店关了。这让我有些失落。面包店关门后,那个地方一直空着。前不久,才有人接手,开了一家美容店,但远不如面包店红火。 菜店一直坚持开着。只是,如今改了章程,不再卖菜,只卖水果和海鲜了。水果主要是榴莲、山竹、凤梨之类的南方水果,海鲜主要是螃蟹、大虾和生蚝。而且,全部团购,小店和小区里的人都是通过微信联系,店里先把要进的货物图片和短视频挂在朋友圈,根据大家微信上订货数量进货,到货后通知大家取货,没有积压。原来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小店,现在只有弟弟一个人忙里忙外。说是忙,订货、进货、卖货,通过一部手机,就可以大功告成,比原来卖菜要简单轻便多了,连收银台都免了。弟弟告诉我,姐姐的女儿上高中,明年要考大学了,姐姐回湖北和家人团聚了。 身边的小店,就是这样开着、关着,关了不少,开着的更多,还有新开的,“前赴后继”。小区的边上,一家小店是新开的。原来这里走马灯一样,开过服装店、食品店、预制鱼肉品店、房屋中介、儿童绘画班。门前原来的招牌拆除了,没有挂新招牌,大门敞开着,如姜太公钓鱼。 我有些好奇,进店看看究竟。店里只有一个小姑娘,柜台上下摆放一些日常的油盐酱醋矿泉水。才知道是几个年轻人经营了一个小型农场,就是在农村租一块地,自己种菜,自产自销。小店新租不久,每周四网上订货,周六从农场开车把货定量送来,大家到小店付款取货。姑娘从筐里拿出几个西红柿、一根黄瓜、两个尖椒,免费让我尝尝。他们只种这三种菜,只卖这三种菜。 三种菜,都尝过了。味道不错,特别是西红柿,比超市里卖的水果西红柿和普罗旺斯西红柿,都更有西红柿味儿。虽然价钱比超市里贵一些,但买的人不少。 每周六这一天,小店生气勃勃,像一场好看的戏上演一样。取货时,小店里人来人往,都夸他们能干,夸他们这三种菜好。如果有事来晚了,小姑娘也会一直等待。小店里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闪动着,很暖。
《人间十公里》出版了。当这本薄薄的实体书摆在面前,我抚摸着充满质感的封皮,嗅着淡淡的墨香,一种感动油然而生。我感谢当初坚定记录的自己。 最初开始写作,纯粹是因为生活无聊。我想与其苦恼,不如找一个出口——我开始观察每天通勤10公里的路途上,有哪些有意思的人和事,尝试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一些趣味。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仪式,重新感受生活。 从一开始“找点事干”,到渐渐被一个个故事打动,这些陌生的人和事,落在我的生活半径中,就像一个个待拆的惊喜盲盒,让我有了期待。 于是,从通勤的10公里到城市之外的100公里,再到世界各地的1000公里,这一路,我写下了很多打动自己的瞬间—— 街头的一家小面馆,热气腾腾的面香充盈,给气温骤降的傍晚添了些家的气息。厨师阿姨一定要亲手煎制每一颗蛋,蛋白嫩得像果冻,蛋黄一戳就流心,窝在小铁盘中,散发着最老式的油滋滋的煎蛋香气。在快节奏的今天,还能吃到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味道,真好。 文殊院旁有一位大圣扮相的民间艺人,他常年主动整理马路一侧的共享单车,哪怕没有人在意这一切;也会在游客拍照时,悄悄去身后比一个“耶”后拂袖离开,不疾不徐,平和自洽。 性格内向的小职员默默照顾着公司里一条无人看顾的小鱼,他以为全公司只有自己一人留心这个小生命,却没想到,和蔼的保洁阿姨也关注着他和它。两人就在保护小鱼的过程中,交相辉映出生命的光辉。 在真实的生活中,这样闪着光的瞬间,还有许许多多。 我收集着人们的笑容与泪水,也欢迎他人的人生流经我、情感碰撞我。我惊喜地发现,只要站得够近,看得够久,并抱以尊重,就能更好地理解他人的境遇与选择。人世间,没有谁是NPC(非玩家角色),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但大多数时候,那些细小的喜悦,那些未竟的遗憾,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失,一点儿都留不下。我有些心疼,这也促使我在社交媒体上坚持记录。 社交媒体上排列的一篇篇文章,意味着我以身体走出了无数个10公里,我的心也深入了每一个10公里。看似一切没有变化,但在我眼里一切已经全然不同——世界像添了一面放大镜,处处可观察,细节皆生动。我也希望通过我的书写和网络的力量,让更多人看见附近与身边,有余力地关切他者,投入具体的生活之中。 很幸运,我收获了比预想中更多的共鸣与支持,不少网友私信我,说看了我的文章,心中写作的小火苗再度点燃。还有的网友说会试着从当下开始,留心微小而具体的幸福,重建感知力。我在写作中治愈了自己,也启发了更多人。
入秋以后,秋风为果园里的每一棵果树修剪枝条。这是大自然在给果树“留白”。在不疾不徐中,满树青翠只剩下一片疏朗。此刻的果实,不再需要绿叶的簇拥,它们自己就是生机和美。 小时候,家里有一片果园。我跟随祖父修剪果树时总是犹豫,不愿剪掉那些长得好端端的枝叶。祖父说,只有剔除稠密冗弱的枝条,才能避免花繁不实、叶茂无收。到了秋收时节,因为修剪得当,每一棵果树果然都硕果累累。祖父的做法,也是在给果树“留白”。 说到“留白”,不能不提丹柿。老家村庄,许多农户在自家庭院里种植柿树。大家不单爱柿树果实甘美,还爱它给乡村秋天带来的意趣。丹柿高挂枝头,秋风一遍一遍地吹,它们便愈艳愈甜,在梳枝、蓝天的映照下,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愈发引人注目。唐人段成式的笔记小说集《酉阳杂俎》里总结柿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这“七绝”,有的一眼便能看出,有的只能在柿树“留白”时才能悟到。譬如“寿”,我以为,不只是长寿,还体现在柿树的叶落实存、身无冗态。秋霜带走满树蓊郁,不留虚繁,柿树才有“留白”过后挺拔脱俗的寿者相。 到了秋天,柿、榴、橘、栗……哪一样不是好物?它们挂在枝头,有的累累地热闹着,有的洒脱地安静着,赤诚、圆满、自得,这既是耕耘之后的收获,也是留白之后的沉淀。 不只是那些果树。秋天的风物,处处疏朗,最适合画一张“留白”的妙图。譬如宋人画秋荷,常只取半片残叶、一茎枯荷、三两莲蓬,垂首在空阔的水面。大半张画面空白着,却能让人看到清波、秋意和天光云影。元代倪瓒画秋色,近处一座空亭、几株疏树,远处一抹淡山,中间浩荡空明全是水体,不多余,不充塞,大片留白才是画家真正用心的地方。 大自然最懂留白之美。繁叶落下,果实在空阔中显现,由于四周的虚空,那些果实显得格外鲜明和突出。至于那疏枝间的天光、鸟影、风声,也都尽在其中。留白不是为空而空,而是把更多故事和想象留给观看的人。因此,疏枝留实的秋天,实在没有多少寂寥可悲。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春华灼灼时总想着做加法,枝枝叶叶都舍不得修剪,总以为密些、繁些、热闹些,才算蓬勃地活过。到了收获季节才豁然明白,真正的丰盈往往是在疏朗里长出来的。舍弃的枝叶,放下的纠葛,用心留下的空白,到后来都长成了沉甸甸的果实。留白,是为了成就生活的果实,收获人生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