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徐徐而来,已不是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风了。它带着一股儿温柔的气息,从遥远的南方细悠悠地飘过来,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凉爽的绸子拂过,让人禁不住眯起眼睛,倾听风的声音,享受风带来的愉悦。 风里还夹裹着欲说还休的味道,那是春天浓郁的气息,是土地被晒暖后散发出的倦怠慵散、带着些枯萎衰败却又孕育出生机勃勃的气息;是岁月的枯草根下,偷偷冒出来的新绿青涩的味道。远处农家院里,几株早开的迎春花,那疏朗的黄花瓣儿,氤氲出一股股清淡的、若有若无的芬芳,掺杂在风里,令人不觉心旷神怡,激情满满。 河边的柳树,最能心领神会风的意思。前几天观赏时,不免心存遗憾,枝条光秃,僵硬而无声地蜷缩着脑袋,在灰白的天空下寂寥地垂吊着。一夜春风席卷而来,那些沉睡的枝条霎时苏醒过来,铁青的脸庞皆泛出鹅黄色,嫩嫩的、柔柔的,似从睡梦里醒来,略带着惺忪慵懒的模样。走近了看,那枯黄的枝条上,已经长出无数小米粒似的、茸茸的嫩芽,密密匝匝地排列在一起。一些心急的嫩芽,已经绽开了两片极小的、婴儿嘴唇般鲜嫩的绿叶。风起时,满树枝条都袅袅摇曳起来,仪态万千,楚楚动人,恬静而迷醉,轻柔而缠绵,酷似端视着一面沉默的镜子,梳理着她们新生的、嫩幽幽的发辫。 沿着河边轻声漫步,河里的水也变了样。冬天的水是凝滞的、沉静的,颜色散发着青灰与清冷。斯时的河水,变得活泛起来,也绿得多了,变得晶莹剔透起来。那是一种新鲜的、润泽的绿,像一大块毫无瑕疵的碧玉。风掠过水面,便漾起一圈圈粼粼的波纹,波光荡漾,一直至对岸。 对岸山上,草色萌动,若有若无。远远地望过去,仿佛铺着一层极淡的、极薄的绿烟,似乎风一吹就会散了。等你走近蹲下身子去寻,却又寻不见成片的绿,只是些隔了冬枯黄的老叶子,底下露出些黝黑潮润的土。只有拨开那枯草,才能在最底下发现些针尖似的、嫩绿的草芽儿,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这景象,最像唐朝诗人韩愈的“草色遥看近却无”。此时的绿,是一种含蓄的、充满希望的美和期盼。不知不觉,我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欢喜。不是什么大悲之后的狂喜,倒像是心里有一块贮存了很久的、冷冰冰的阴郁,瞬间被这暖暖的阳光、轻柔的风、嫩嫩的绿给融化了。前些日子纠缠在心头的忧愁,竟也云开雾散,随风飘逝。 太阳西斜,万物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柔和得有些不真实。地里,有几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着;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袅袅炊烟,在静谧的空气里,融进那蔚蓝的、无边无垠的天空中。这春日山野景象,竟是这般的恬静迷人,让人流连忘返。 我猛然回想起许多年前,我还是个孩童,大约也是这样的一个春日,放了学却不愿回家,和几个一般大的孩子,蹿进村后的田地里,去寻那刚刚冒头的荠菜。我们猫着腰,在枯草丛里寻啊找啊,每发现一棵肥嫩的、带着锯齿的绿叶儿,便一阵欢呼。那时的风,也是这般软、这般轻;那时的太阳,也是这般的暖、这般的亮。我们的小手冻得红红的,鼻尖上却沁着细细的汗珠,心里是满足而简单的快乐。那种无忧无虑,此刻想起来,竟像是隔着一层轻薄而雾蒙蒙的玻璃,看得见,却再也摸不着了。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风也添了一丝凉意。我该回去了,转身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河,那柳,那坡上朦胧的绿意,都静静地、温柔地伫立在那里,好像在对我说,明天它们还会变得更绿、更好!我紧了紧衣领,踏着薄暮,慢慢地走回家去。
常皓萱 摄
没有人会拒绝一朵花开。这是春天递到眼前的名片,薄薄的,软软的,香香的。很是诱人。 农历二月份,我去了趟湖北。朋友说,他们那儿有个村子,叫三湖村,今年的花朝节办得热闹。花朝节这名字,听着就古意盎然,像是从《诗经》里溜出来的。 村子口摆了几张长桌,几个老人正在做百花糕。他们把采来的野花瓣,大多是梅花、桃花、油菜花和糯米粉揉在一起,放进木模子里压,蒸笼一掀盖,那股子香气就蹿出来,不是浓烈的香,是清甜的、带着晨露味道的香,混着水汽扑在脸上。有个婆婆递给我一块,热腾腾的,咬上一口,软糯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旁边的小姑娘们举着刚做好的干花书签,对着阳光看,那些薄薄的花瓣嵌在纸浆里,透亮透亮的。 花朝节原是给百花过生日。古书上说,这一天要“赏红”,就是把五色纸条缠在花枝上。我寻着田埂走,果然看见桃树上系着红绸,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树也穿了新衣裳。田埂那头,几个年轻人正在“投壶问礼”,竹箭投进铜壶,叮的一声脆响,围观的人便叫好。还有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低着头做花签。她把一小朵迎春花小心地粘在素签上,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给远方的什么人写信。 听说河北邯郸那边也有花朝节。京娘湖旁,有“白马王子天团”巡游,还有长嘴壶茶艺表演。 南宁那边也是一样。青秀山上桃花开得正野,姑娘们穿着各色汉服往山上走,石榴红的裙摆扫过石阶,艾绿色的长衫融进桃林。有个姑娘在树下铺席烧水,茶汤倾进青花盏,热气缠着花枝。她们围坐品茶,茶香花香混在一起。路过的大姐看了半天,轻声说:“真好看。”像是怕惊着花,也怕惊着穿古衣的人。 傍晚时,三湖村点起了篝火。火苗噼啪响着,映着年轻人的脸。他们围成圈,有人唱歌,有人跳舞,火光跳跃着,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女孩举起手机,对着篝火拍照,镜头一转,拍到了夜空里刚刚冒头的星星。我想,千百年前的花朝节,应该也是这样的吧——人们聚在一起,庆祝花开,庆祝春天,庆祝生命中那些微小而确实的美好。 花朝节曾经淡出过人们的记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悄悄回来了。不是轰轰烈烈地回来,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花一样,先是这儿开一朵,那儿开一朵,然后就连成了片。年轻人穿着汉服走过田埂的时候,老人蒸百花糕的时候,女孩们系红绸的时候,姑娘们在桃树下喝茶的时候,这个节日就活过来了。 回城的车上,我摇下了车窗,晚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边的玉兰开得正好,一朵一朵,立在枝头,像是举着小小的酒杯。我想起朋友说的话:没有人能够拒绝一朵花开,没有人能够拒绝春天的到来。 春天年年都会来,花朝节也一样。
经常在社交平台上看到类似讨论:“如何拓展人脉”“如何认识贵人”“如何破圈层”“如何向上社交”……对刚毕业、资源有限的年轻人来说,社交不只是交朋友,而是关乎你有没有机会、有没有出路。 我身边就有两个年轻人做到了。 一个是我们公司楼下的保安,微信名“黑马王子”。在他来之前,这里的保安态度很不好,凶巴巴的。他们负责管车,拿着你的车钥匙,有时还躺在你车里睡觉和抽烟,让大家很头疼。 “黑马王子”不一样。他聪明。刚来没几天,就把我们的车和人对上了。不光如此,他还掌握了我们的上下班时间,总能在你下班前把车子挪出来,方便直接开走。他贴心。早上我怕迟到来不及,就给他发消息,他会在路边等我,直接帮我泊车。有几次我把带的饭盒忘在副驾驶,他会发消息提醒我:“今天是不是带饭了?”忘了关车窗,他会帮我关好。他很有礼貌。我走的时候,他都会关照一句:“路上当心。”我和同事交流说,自从“黑马王子”来了,楼下的停车,停出了外滩商务楼的高大上感觉。 后来他告诉我要走了,我诧异地问去哪里?他说,楼里某公司的老板看中了他,请他当司机,月薪是现在的两倍,每周工作5天。他很高兴能遇到贵人。 还有一个是我以前在公关公司上班认识的实习生。他是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没背景,说话还有点腼腆,但有一样技能特别出圈——变魔术。有一次我们办活动,气氛有点冷,我让他上来“暖个场”,他掏出扑克牌,表演了一段魔术秀——什么“抽牌再现”“隔空转移”,一顿操作下来,在场的客人都被逗笑了。活动结束后,就有客户问我,能加个魔术师的微信吗? 之后公司办活动,我都叫他来。预算有限,出场费很便宜,但他不计较,每次都准时到,且认真准备。他一毕业就被一家化妆品公司录用,成为一名活动企划。他不是靠背景,而是靠“让人开心”加到老板的微信。 没资源的人,怎么靠自己破圈?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情绪价值,它是最强的入场券。人不一定记得你多厉害,但一定记得:“跟你在一起,感觉好不好。”你乐观、有趣、情绪稳定、有温度,别人自然想靠近你。像会变魔术的实习生,他没什么了不起的技巧,但他的身上就有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感”,让你舒服。这就是价值。 二是要靠谱,它是通往信任的捷径。说好几点到,就别迟到;答应的事,别拖着不回,该干嘛就干嘛。像“黑马王子”,他从来没有投机取巧,做着本分的事,把停车场的四五十辆车都停好,让车主开心。靠谱,是长久合作的基础。 三是有内容,你可以没有学历,但不能没有输入。看书、听播客、观察社会,多储备、常分享。你有料,才不会被当背景板。很多社交场合是突如其来的,这时候你要能说点什么新鲜的东西,比如一个好故事、一段投资的经验,或一个健身的技巧。久而久之,别人就觉得有你出现的地方不无聊,以后会经常想起你。 “破圈层”不是去攀附谁、讨好谁,而是让自己成为一个值得靠近的人,所以人品是最最重要的。只要你在持续成长,愿意带来正向价值,贵人是不会缺席的。
福贵牵着老牛走过田埂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揉进泥土里。没有悲壮的呐喊,只有两个饱经风霜的生命,在暮色里慢慢挪动。远处炊烟散了又聚,如同那些来了又走的人。当我合上《活着》,福贵沙哑的嗓音仍在耳畔:“人嘛,活着就是活着。” 人为什么要活着?福贵没读过书,却用一生给出了答案。从纨绔子弟到田间老农,他眼睁睁看着至亲一个个离去:儿子抽血死在医院,女儿难产殁在产床,妻子病亡,女婿横祸,连唯一的孙子也噎死在怀里。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在绝望里坍塌,但福贵偏不。他买了头和自己一样老的牛,给它取名"福贵",每天耕地时喊着亲人的名字,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这不是麻木,而是生命最本真的韧性。就像田埂上的野草,被火烧过,被车碾过,春雨一淋照样冒出绿芽。福贵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饿了就挖野菜,累了就躺田埂上歇会儿,天亮了继续干活。这种活着,无关荣华富贵,无关意义追寻,只是对生命最质朴的应答:既然来了,就好好走下去。 我们总在追问生命的意义,却忘了活着本身就是意义。福贵的一生告诉我们,苦难从不是用来被美化的勋章,而是要被跨过的泥沼。就像他牵着老牛走过无数个春秋,苦难或许会压弯腰,但压不断往前走的腿。当我们为生活的琐碎焦虑时,不妨想想福贵——他让我们明白,能呼吸,能感受,能在清晨看到太阳升起,就是生命最厚重的馈赠。 合上书页,仿佛还能听见福贵吆喝老牛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抱怨,没有不甘,只有对活着最平静的接纳。原来人生最大的勇气,不是战胜什么,而是在失去一切后,依然愿意牵着生活的手,慢慢走下去。
春水一涨,河虾就多了。 我们那里的人,钓虾不用钩,只是一根细竹竿,一根麻线。线上系一小段蚯蚓,或者一小块螺蛳肉,往水草边轻轻放下去,过一会儿,慢慢提起来,往往就有一两只青灰色的虾,钳着饵不放,就这么被提溜出水面。你得赶紧用另一只手拿小网兜接住,不然它一松钳,又掉回河里去了。 钓虾的季节,总在清明前后。这时候天气暖了,河水也暖了。水里的虾熬过了冬天,开始活泛起来,到处找食吃。这时候的虾最肥,也最呆。老人们说,春天的虾“笨”,见了吃的就往上扑,不像秋天那么精。 我小时候,常跟着舅舅去钓虾。舅舅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钓虾是把好手。他带我去,也不教我,只管自己钓。我在旁边看着,看他慢悠悠地下竿,慢悠悠地等,慢悠悠地提。有时一上午也钓不了多少,舅舅也不急,蹲在河边的石头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可只要线一动,他立刻就醒了,手一抖,一只虾就上来了。 舅舅说,钓虾不能急。虾这东西,看着呆,其实机灵着呢。你一动,它就跑了。你得等它把饵钳牢了,钳死了,再慢慢往上提。提快了,它一挣就掉;提慢了,它吃完就跑了。要的就是那个火候,快不得,慢不得。 我试过几次,总也掌握不好。一提,虾就掉;再提,还是掉。舅舅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后来我干脆不钓了,就蹲在河边看。 钓回来的虾,舅妈会拿去做菜。最常做的,是盐水煮。河水养一养,然后下锅,放几片姜,撒一把盐,煮到虾壳变红就捞。吃的时候,剥开虾壳,里面的肉白嫩嫩的,蘸一点醋,吃起来格外鲜。有时候虾多了,就做油爆虾。热油下锅,虾壳炸得酥脆,连壳一起吃,香得很。要是再精致些,就把虾仁剥出来,和春天的韭菜一起炒。绿的绿,白的白,看着就清爽。 前几年回去,河还在,但钓虾的人少了。年轻人出去打工,老年人钓不动了。舅舅还在,但也不常钓了。他说,河水不如从前干净,虾也少了。我沿着河岸走了走,看见几个孩子在玩水,用网兜捞着什么。走近一看,捞的是些小杂鱼,没见着虾。 舅舅家还是那个老院子,舅妈还在,头发白了许多。她给我做了油爆虾,说是特意托人从乡下买的。我吃了一个,点点头,说好吃。舅妈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我去河边走了走。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柳树还是那样绿着,只是蹲在岸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蹲下来,看着水面,忽然想起舅舅说的话:钓虾不能急。我想,生活大概也是这样吧,慢一点,再慢一点,才能等到该来的东西。
卖棉花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辆吱呀作响的小车子,停在老树下叫卖。车头插着几朵刚做好的棉花糖,蓬蓬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软的光。 他正低头调着机器,见我来了,也不急着招呼,慢慢地从桶里舀了一勺糖,问:“要个什么样的?”我说,想要一朵云。他裂开干瘪的嘴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云有各种样子,胖的,瘦的,你随便挑。” 我要朵最大的。老人转动竹签,糖丝一缕缕地飞出来,缠绕着,堆积着,渐渐有了形状。这过程让人心安——砂糖是看得见的,一会的工夫就成了轻飘飘的云朵。他做得很仔细,偶尔用竹签这里挑挑,那里补补,好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棉花糖做好了。捏着棉花糖的柄,确实像把云朵摘了下来。我不敢走快,怕它散了,小心翼翼地走在巷子里。 这条巷子,我走过无数遍,今天忽然变得新鲜起来。墙头的猫在打盹,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影子。一个孩子拉着他妈妈的手,指着我的棉花糖咿呀说话。我撕下一小块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眼睛里充满了亮色。 我想起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下午,父亲带我买棉花糖。我总舍不得吃,拿着它走很长的路回家。可棉花糖是不等人的,还没到家,就塌了一半,手上脸上都黏糊糊的。父亲说,美好的东西留不住。现在我好像明白了这个道理。 手里的云朵在一点点变小,每撕下一块,都甜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浓烈的甜,是淡淡的,化在舌尖上,很快就没了。 走到巷子尽头,云朵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签。我回头看看,卖棉花糖的老人还在树下,正给另一个孩子做云朵。这场景很平常,却让人心里软软的。 我们总在赶路,赶着上班,赶着完成各种各样事。可偶尔,也该允许自己停下来,买一朵云,慢慢走。不是真的买什么,是给自己一个理由,把脚步放慢,看看平时错过的那些美好的瞬间,比如墙头上的猫,比如孩子脸上的笑容,比如阳光在树叶间跳舞的舞姿。 现在我常想起那个下午。其实我们的生活里这样的时刻不少:清晨第一缕光照进窗户,深夜读书时手边的热茶,甚至雨天里偶然闻到泥土的香气。这些都是我们向日子“买”来的云朵,不需要多少钱,只需要一点留心,一点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