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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管春联叫腊月红。    吃过腊八粥,县城的书协、民协等文艺团体的书法家们,照例走进乡村社区、企业学校、茶厂茶店“赶场子”。每到一处,大长桌摆起来,大红纸铺起来,写好的春联挂起来,瞬间把周围映得红彤彤一片了。首先映红的是写春联人的脸,接着映红的是看春联人的脸,接下来就映红了天,映红了地,映红了腊月里每一个忙碌的日子。    人们陆续围过来,先巡视一遍写好的,默默记下心仪的好词佳句,心里就有了谱。最后凑近长桌前,看正在写的。写春联的人无暇抬头,一字字、一副副铁画银钩、龙飞凤舞,任来者指点、评论;看春联的人看了上联看下联,看了这副看那副,喜笑颜开。哪种字体入了眼,内容入了心,就不慌不急地排起长队,等轮到自己了,单等写好,捧着就走。那踱步猫腰的样子,像捧着件珍贵艺术品,生怕裂了、皱了。也有特别讲究的人,掏出自己准备好的句子,好似自备食材前来加工的美食老饕,仅需厨师把握火候亮亮手艺。光从内容上看,便知晓春联主人的底细。老年人看中“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生意人喜欢“门迎东南西北客,户纳春夏秋冬财”,手艺人乐意“走四方靠手艺吃饭,过八域凭信誉立身”,工作人看中“一身正气压邪气,两袖清风树新风”,庄稼人就爱买“风调雨顺年景好,国泰民安气象新”等等。总之,林林总总皆为好内容、好寓意。无论你有什么念想,或是盼头,全能找出对应的春联。    写得最多的是“福”字。有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有的一气呵成笔扫千军,有的拐几笔顿一个闪电符。“大福小福”一个劲地生出来,引人尽往美好处遐想。这人说,要大点的,大富大贵;那人说,我可受不起,过日子小福小安就好。见有个年轻人选中数个字体的“福”字,一老者笑道,你真会享福呢,美。大笔蘸饱浓墨,一不小心一滴墨珠落下来,正要撕毁作废,一人忙说:“给我吧,福多一点,好呢!”    这些透着墨香的“福”字,被老乡们亲手倒贴到墙上、门上,心里美滋滋的。试想,阳历年头,阴历年尾,福就到家了,心里像燃起了火苗,身子骨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嗓音立马洪亮了!    人群当中,不少家庭来年有老人寿辰、儿女成婚、乔迁之喜、儿孙抓周的,过三十六的,顺手把喜联也写了。“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喜今日银河初度,愿来年玉树生枝”“新居焕彩盈门秀,华室生辉满户春”“三六正芳华,如日中天添锦绣;百年方鼎盛,似鹏展翼创辉煌”。望见一地红彤彤的喜上加喜的喜联,心里格外亮堂堂热乎乎,盼着喜联贴上墙!    春联很快被大家争抢一空。来早的人还东瞅西望上读下念的,好一阵才慢慢叠起扎好;晚到的人,看到势头不对卷起就走。心想:反正都是好句子好寓意,贴上墙红红的新新的,就是好兆头。一位中年男子赶到时,所写的春联已名花有主。他围着桌子转一圈搓手立定,一边给大家散烟一边说:“听说了,就急火火往过赶,可紧赶慢赶还是晚来一步了。”有人朝那边努努嘴,意思是赶忙请戴红围脖的人再写,他当然心领神会。大家回以善意的哄笑,笑声中便有人再次拿出笔墨,重新拉开架势,要为这位男子专门写一副。趁铺纸的工夫,他掏出揣摩已久的句子:“秦岭封面千山万岭绿浪翻滚,范蠡故里一江两岸茶叶飘香”。好大的口气!“开春去你茶厂喝新茶。”“好哩!”一个说得直爽,一个答得干脆。    冬日暖阳里,一条红色横幅哗哗作响。一行字很是醒目:“商南县民间艺术家送春联文化下乡活动”。听说正在写字的男子是书法协会的,每到年关都给大家义写春联。这活动,宛如早春的风,携着暖意漾入每个人心底。    除夕一早,当各家各户换下旧春联时,每个人的脸庞都绽成了一朵花——一朵金灿灿的迎春花,一朵甜蜜蜜的幸福花。它们先于春天一步,唤醒世间勃勃生机,让千里之外漂泊的游子,日夜兼程飞回故乡。当他们走进熟悉的村口,一抬头,先是烫金的腊月红,再是诚挚的新春祝福。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春意的降临,向来不依托尘世的喧嚷。你看那向阳的土坡上、溪流的转弯处、庭院的砖缝间,总有几点新绿悄然钻出冻土,或是几粒芽苞率先胀破枝条,在向世人传递着春的讯息。    五九时节,行至郊野,目之所及仍是衰黄赭褐的土地,却在细察间窥见了不同。蹲下身来,只见枯草的根部紧贴着地皮,竟已钻出些针尖似的鹅黄嫩芽。它们细小柔弱,若不凝神细看,几乎要与土色相融;却又倔强得很,用尽全身力气顶开去岁枯萎的草茎,将一星半点鲜润的绿意,郑重宣告给尚且料峭的世界。这不是铺展的绿茵,不是绵软的碧毯,只是大地初醒时,惺忪睡眼里泛起的一抹微光。可就是这微末的光亮,让整片沉睡的土地,都漾开了一股子鲜活的气息。    再往前走,几株老梅立在风里,枝干仍是黑褐色,如铁画银钩般遒劲地盘虬着,不见半分柔态。却在那些看似枯瘦的枝梢,悄悄鼓起了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花苞,饱满得像憋着一腔温柔的笑意,又似大地血脉奔涌前,最轻微却最坚定的搏动。凑近了,尚闻不到半分暗香,却能清晰感觉到,有一种极清冽的气息,融着冰雪的澄净与美玉的温润,正一丝丝地苏醒过来。    最令我驻足流连的,是田垄边一丛毫不起眼的荠菜。它们贴着地面,摊开羽状的锯齿边叶片,深绿的叶身边缘,泛着一圈温润的紫红,叶心处却已抽出一两根极纤细的苔,苔的顶端,稳稳擎着米粒般大小的洁白花苞。荠菜花,实在是花中最微末的存在,小到轻易便会被忽略,却偏在这春寒未退的时节,准备绽放。它们不争不抢,不喧不闹,只是循着时令,默默完成自己的使命。想来,这便是古人所说的“花信”了吧——就如细碎的叮嘱,一声声,温柔提醒着天地万物:时候到了,该醒了。    立在这片坡地上,我忽然对古人的多情与智慧有了更深层的体会。他们将春天这宏大无形的光景掰开揉碎,赋予不同时节的花木以使命,让它们一步步报告春的进程。从冰雪中傲立的“东风第一枝”梅花,到破腊迎春的望春花,再到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热闹,每一种花的绽放,都是一封盖着时令邮戳的信笺,从天地自然的深处寄来,投递到有心人的眼底心头。我们不必执着于日历上冰冷的数字,只需凝望枝头的新色,轻嗅空气里渐次温润的气息,便知春天走到了哪一站,心底便有了着落,生了期盼。    原来,春天不是骤然降临的,而是一点点“醒”来的。先是从最深的泥土里,从最微末的草根处,从最沉酣的冬梦里,悄悄地、试探地醒过来。它醒来的模样,并非惊雷乍破、疾电裂空,而是荠菜花米粒大小的白、草芽针尖似的绿,是风里那一线温柔,正难以捕捉地由寒转暖。这,便是“春到人间草木知”的深意。

    四川乐山市犍为县孝姑镇,用古法酿酒的酒厂,至今已有120多年的历史。 褚向群 摄

    今早在公交站等车时,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女孩,满脸泪水无声抽泣。原来她站着背没挺直,妈妈当众狠狠地在她背上打了几下,边打边数落:“跟你爹一个德性。”我很诧异,这时髦女子,为何一出口就是这个样子,完全不控制自己的情绪。    上车后,我左手边的爱心座位上,坐着一对母子。小男孩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直好奇地问:“妈妈,你看,那边围墙上有雾。妈妈,你快看呀,妈妈,有好多喷泉水,你快看呀!”可他的妈妈,一路刷抖音,根本不理他。我告诉这胖乎乎的可爱男孩:“因为在造大楼,工人叔叔怕建筑灰尘影响行人,就在围墙上安装了很多喷水头,所以远远看就像雾了。”他的妈妈继续刷抖音,小男孩无聊了,用嘴贴着车窗上蓝色的百叶窗。我实在看不下去,轻轻地在小男孩妈妈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提醒她关注一下儿子:“这百叶窗太脏了。”    这个妈妈让我想起前几天在公交车上碰到的一个爸爸。也是差不多大的男孩,一路上,爸爸和孩子一直在互动,先是两个人头顶头在玩魔方,玩了一会儿,男孩看着外面的天空,突然对他爸爸说:“哇,天好蓝啊。”爸爸说:“是啊,好蓝,你会写这个蓝字吗?它和篮球的篮可不一样。”爸爸在孩子的手心里写起字来。我想,这个男孩永远都会记住“蓝”和“篮”的区别。    曾听名师讲过课,所有教育的成效都基于温暖有爱的关系之上。好的亲子关系在于你能否真正“看见”孩子。所谓“看见”,就是人在、眼在、心也在,是一种“尊重”“接纳”。健康融洽的亲子关系很重要,在某种程度上说,父母是孩子真正的起跑线,能影响孩子的一生。家庭教育中,父亲是孩子的榜样,父亲的格局往往决定着孩子未来能抵达的高度;在父爱中长大的孩子,有很强的安全感,自信阳光,敢于尝试突破。母亲特有的温柔和宽容可以让孩子养成宽厚的性格,而母亲自身的修养,往往影响着孩子一生的品德和人格。    真心希望在日复一日与孩子的相处中,父母能真正做到“看见”孩子。蹲下身、耐下性子,用心用爱陪伴孩子,带他们去图书馆、美术馆、博物馆进行美育熏陶;带他们去大自然感知四季变化;带他们去体育场、运动馆强健体魄。见孩子所见、知孩子所思、感孩子所感,让孩子真实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样的孩子,即使成绩不是很出众,但一定是自信温暖有爱的人。

    这两年,越来越感觉到生活的尺度化。什么都要被量一量:努力有无回报,付出是否值得,关系是否对等,情感能否变现……量久了,人与人之间,好像只剩下可计算的部分。    我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始于一些日常的计算。送孩子上学,早高峰往返程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值不值?做顿最简单的饭,连头带尾要两小时,值不值?我甚至会计算一天的家务时长,将其尽量控制在“合理范围”。总觉得,有限的时间和心力,应该用在“更出成效”的事上。    可我发现,在一个越来越“卷”的职场环境中,即使尺子用到极致,把自己卷到极限,也未必能换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竞争加剧、规则多变,回报变得不确定。只看结果,很可能感觉越努力越挫败。尤其在AI不断迭代的当下,普通人的“卷”没意义,算来算去,终究算不过机器,只能徒增疲惫感。这让我重新思考,如果在尺度世界里感到疲惫与无力,如何寻找新的支点,活出意义感?最近听脱不花的“长谈”栏目,在她与刘擎教授的对谈中得到启发:我们需为自己营造一个温度世界。    温度世界,并不意味逃避现实,亦非退出竞争,只是在生活中,不再只用尺子衡量一切。它关乎善意、信任、尊重与照拂,关乎那些无法被量化,却能真实托住日常的东西。比如接送孩子,路上的闲聊是一段温馨的亲子时光;亲手做的饭,带着锅气,也带着对家人的爱;平常日子里的插花、浇水、点香、喝茶、小聚……这些看似“没产出”的事,其实产生另一种效能,它能让心安定,让人稳住。    在孩子年幼时没能多陪伴、牺牲了和家人的相处时间、放弃了和好友的相聚……很多人回首往昔,会为这些错过感到遗憾。这是绩效社会带来的弊端,让人把时间倾斜在显性业绩上。从前农民去田里挣工分,如今大学老师在校园里挣工分,量化考核被普遍应用,一个职场人取得的每一分都有相应的绩效报酬。于是,相较于显性业绩和外部成就,那些不能转化成钱或上升路径的人际交往、日常生活中的关心与爱,作为隐形的存在常常被我们忽略,但却是真实有力的支撑。    而营造温度世界,并不意味着无条件地释放善意。善意若不加判断,很容易被利用。不设防的付出,很可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毫无保留;也不是所有关系,都适合持续供温。我们依然愿意释放善意,前提是,对方理解善意,也能回应善意。善意很贵,需轻拿轻放。    最好,能打造出属于自己的平行世界。在尺度世界里,好好谋生;在温度世界里,稳稳有爱。

    孩提时,跟着父亲到集市采购年货,父亲带我在小摊上喝了羊肉汤,还在卤菜摊上,买了一块热腾腾的猪头肉,回家后让家人们,沾着蒜泥吃。我说,年味就是有好吃的,那猪头肉的味道太香了。父亲听了,摸摸我的头,又意味深长地说,是的,年味就是从赶集时喝上一碗羊肉汤开始的,中国的年味丰富多彩,热热闹闹。    多年前,除夕黄昏,邻居家的老太太,对忙碌回家的儿子说,今年过年,家里没有买肉,怎么过年呀?儿子是个乐观之人,他说,就地取材,简单一点,也能过个革命化春节。儿子的话,春风化雨,让悲伤的老太太转悲为喜。她说笑着,包了韭菜馅饺子,炒了几只鸡蛋,还喜滋滋地在门上贴了春联,在窗户上贴了福字。    记忆里的年味,丰富也复杂了。比如穿新衣、戴新帽、包饺子、蒸年糕,打灯笼、放鞭炮、吃冰糖葫芦,还有家家户户备年货、贴对联、吃年夜团圆饭……那年味,张贴在人们目光里,是“福”字与“春”字,让人眉开眼笑,回味香醇,心驰神往。    在中国,不同地方的年味,各具特色。如号称“春节的发源地”的四川阆中,体验最地道的年味,是看川戏、皮影、狮灯、龙灯……人们在走街串巷,在锣鼓喧嚣声中,体味传统习俗的意味深长,体恤“新年纳余庆”的幸福欢乐,体会“佳节号长春”的时光欣喜。在浙江安昌古镇,年味显然不同,那是江南的味道,在品味着水乡腊味的酱香浓郁之时,弥漫的年味是绍兴古镇最原汁原味的质朴生活,人们在热闹融融中搡年糕、裹粽子、串腊肠、扯白糖……一派辞旧迎新的祥和气氛。河北蔚县,被称为“中国最具年味的地方”,那京城边上的“火树银花”,在天空呈现出的缤纷景象,犹如铁水泼洒,放射着万朵烟花,照亮了人们的灵魂。    平遥古城有热闹非凡的“社火节”,台湾平溪有上千盏许愿灯的“天灯节”,甘肃夏河拉卜楞寺有规模宏大的“晒佛节”,陕西安塞有让人热血沸腾的“腰鼓舞”,贵州千户苗寨有原汁原味的“长桌宴”,以及山东周村的彩旗花灯、 浙江乌镇的支灶搭台、安徽贵池的傩戏祭神、甘肃三墩镇的“地蹦子”表演……在中国的年味里,我们可以欣赏到黄河边上的窑洞窗花,感受到哈尔滨冰雕建筑的巧夺天工,俯瞰那云贵高原花开成海的灿烂景象与梯田流光溢彩的人间仙境,还有四川龙泉山桃花林里的麻将声声与欢声笑语。    有人说,在十大时尚变化之首,年味里的中国,就是浩繁春运的景象——人们在守乡、恋土与持家的美好愿景里,从四面八方涌起回家过年的热浪与狂潮。有人说,年味的快乐,年景的热闹,是在家家户户过新年放鞭炮的乐淘淘中,走亲访友,吃喝玩乐,还能得到令人惊喜的红包、祝福、贺卡、享受春晚的幸福时光……年味,是中国人文的冰山一角,社会在变,文明在进步,时光也随之变得扑朔迷离,气象万千。

    腊月清晨的霜还未化尽,院里的鼎沸人声却先一步热了起来。待到那头膘肥体壮的年猪在众人的协作下处置妥当,满院的喧腾宛如退潮般缓缓落下。白茫茫的烫猪水汽与稻草灰烬的余烟,在清冽的空气里盘旋。有人将一副最新鲜的肝肚下水,送进了灶房。    我的叔叔已从院中离开。不知何时,他退进了灶房,就着窗光,在那块厚重的枣木案板前站定,用一块旧布一遍遍擦拭着那双宽厚的手掌。他背对着院子里渐散的烟气与闲谈,独自沉浸到另一场更专注、更沉默的仪式里。    灶房里,光线微暗,却另有一番乾坤。粗木案板上,躺着一副刚从膛中取出、犹带体温的新鲜猪肝,恰似一方浸润过的深红玛瑙。他不急着动刀,而是先从墙上的皮鞘里抽出一把窄长的刀,在门口的光里,对着磨刀石“嚯嚯”地荡了几下。    那声音沉稳而规律,恍若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划定一个庄重的界限。然后,他左手微拢,稳住猪肝,右手刀锋贴着肝面轻快划过。刀锋顺着纹理游走,将肝切成一片片匀薄的柳叶,在空中划过,整齐地码入碗中。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刀锋与案板接触时规律而轻盈的“咄咄”声。    手上动作刚停,他侧身看了一眼灶膛。硬柴噼啪作响,吐出金红的火舌。他偏头看一眼火色,待到铁锅烧得青烟微起,才将一勺金黄的菜籽油滑入。“滋啦”一声,几点花椒炸开,奇异的香气猛地爆出。    顷刻间,腌制好的肝尖被倒入滚油,白色的水汽混着锅气轰然蒸腾。叔叔单手握住锅柄,手腕一抖,那片片深红瞬时在锅中翻飞起来,像被风卷起的秋叶。他另一只手点入酱油、盐粒,撒上一把自家晒得焦红的干辣椒圈。火焰窜起,舔过锅边。不过几十秒,一道油亮酱红、点缀着焦褐椒段的爆炒肝尖,旋即离火入盘,热气奔腾。    这盘肝尖,将被端出去,置于院中已摆开的、盛满酸菜白肉、血肠与各色年菜的席面中央。“你奶奶在世时,总说‘热肝冷肺’,离火的肝尖,耽搁一秒,嫩气就少一分。”叔叔将盘子递过来,略停了一停,方开口道,声音平静。那一刻我明白了,他守护的不仅是一道菜的火候,更是一条穿过时光、来自祖母的味觉训诫。    当这盘肝尖被置于堂屋八仙桌的中央时,所有的谈笑有了片刻的停顿。一双双筷子伸过来,夹起那油润发亮的薄片。堂弟一口咬下,眼睛立刻眯成了缝:“就是这个脆嫩劲儿!”父亲抿一口酒,再吃一筷子,并不说话,只那舒展的眉心和一声悠长的呼气,已是无上的赞许。我尝了一片,肝尖外层带着锅气的微焦香脆,内里却是难以置信的滑嫩,姜与酒的香气去尽了所有腥气,只余下醇厚的鲜甜,最后是干辣椒那一点恰到好处、令人额头微微冒汗的后劲。    就在这满桌的咀嚼声与满足的叹息里,叔叔背过身去,就着水缸里的清水,再次慢慢地擦洗起他那双宽厚的手掌。水流声里,满屋的喧闹仿佛都成了他的背景。至此,我方真正读懂,叔叔的“拿手”,从来不是秘而不宣的诀窍。    他是将一年的风霜、对家人的惦念,还有那份沉默的担当,都当作最珍贵的调料,细细烹进了这道菜里。年味,在这一刻不再抽象,它化作了舌尖上这片滚烫的嫩滑,化作了烟火气中,深植于家族记忆里踏实无比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