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庭院有一缸荷花,那是我幼时夏天的快乐所在。 我家祖上曾是大户人家,到了爷爷辈已是家道中落。宅院虽大,但四壁萧然,唯庭院里有一口祖辈留下来的荷缸,印象中有收古董的人多次过来开价,但都被拒绝。所以小时候我对每一位到家里玩的小伙伴,都吹嘘过这个宝贝荷缸。大家纷纷围观,啧啧称奇。 到了夏天,荷缸里盛开的荷花如同小仙女下凡。如盖碧翠的叶子,亭亭玉立的花蕾,盛开的花朵粉嫩秀美,红扑扑的花瓣儿好似涂了胭脂的小脸蛋,一层叠着一层,中间托着嫩黄色的蕊和蓬,微风吹过,送来缕缕清香,让人如痴如醉,这是我幼时记忆中夏天最美的意境。 荷花不仅美,还能玩。刚开的荷花到了晚上会重新闭合,我们这些小孩子总是顽皮得很,在傍晚时分抓一些蚂蚁、瓢虫放进花心,趴在荷缸边端详小昆虫在花苞里爬行。到了晚上,花朵要闭合了,爬得慢、贪图香气的昆虫就被困在花苞里了。第二天一早,荷花乍醒、荷瓣打开,我们也早早起来,拿草根挑拨它们,看它还能不能动,是不是活着,是不是“醉卧花丛不思归”! 荷花也能吃。花未全开时最美,也是最好吃的时候。傍晚,摘下一朵白天首次开绽,晚上又合上的花苞,找一个大一点的白瓷水壶,把花瓣和蕊放进去,再放一小撮茶叶,重点是加冰糖,然后倒入开水泡一阵子。这样泡出的茶清醇润洁、馨香飘逸。大人们会搬几个竹凳子坐着休息,边摇葵扇边评论红荷花好喝还是白荷花好喝。我们小孩子觉得都很好喝,荷香与茶味冉冉于齿颊间,滋味妙不可言。清人沈复在其自传体散文《浮生六记》中也有莲花茶的记载,该书卷二《闲情记趣》中这样写道:“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即沈复妻陈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这制茶情景,这艺术妙思,跟我们小时候的“杰作”也算异曲同工。长大后我也尝试炮制了几次荷花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找不回以前的味道,或许是儿童年代吃什么喝什么都觉得美味吧。 荷花还能助眠。到了夏天,老房子里更显闷热,晚上较难入眠。我们想了个好办法:睡在院子里闻荷香!太阳一下山,我们提了井水冲洗庭院、走廊,再搬来床板、竹榻。躺在上面,天为罗帐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闻着幽幽的荷香,摸着肚皮,望着蓝黑的天空,有时候枕头望月,有时候能看到漫天星星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一边仰望,一边遐想,双眼迷糊,很快就进入梦乡了。 流年似水去如烟,醉卧花前听雨眠,童年里关于荷花的趣事,如今都成美美的回忆。
陕北有一种特色吃食——饸饹,形似面条,却非擀制,而是经饸饹床压制而成,口感更为筋道顺滑。饸饹并非单一白面制作,其中以荞面饸饹最为上乘,玉米面、高粱面等杂粮饸饹,我在陕北时也都品尝过。 制作饸饹需用特制的饸饹床,这种工具多为木制或金属制。由于荞面黏性差,较难成形,因此需要在饸饹床上压制。我在陕北见到老乡家的饸饹床多木制,在一块窄而长的厚木板中间掏出个圆洞,洞底装上多孔眼的金属板,再给厚木板下方装上木腿,可支架在灶台锅口上。厚木板顶端连一根长木杠子,上置一根直径略小于圆洞的圆木桩。制作饸饹时,取一块和好的荞面团塞入圆洞,双手用力或干脆坐在木杠上,借助身体重量向下挤压圆木桩,将面团从金属板上的小孔中挤压成面条掉落滚水锅,煮熟捞出来即可。我插队时在陕北初尝饸饹,那时生活艰苦,吃一顿饸饹跟过小年似的。为改善黏性与口感,人们会在荞面中掺入榆树皮粉。榆树皮需去外皮、取芯晒干碾粉筛细,工序繁杂,却饱含智慧。那时吃饸饹佐料简单,一碟水和辣子、盐,夏日加碟韭菜便是美味。压饸饹费体力,常需家中男劳力轮番上阵。 今非昔比,饸饹已登上大雅之堂。一进入三秦大地,就能看到专门经营饸饹的餐馆,机制饸饹床替代手工,省事儿多了。我回村赶集,集市上就有老乡的饸饹摊儿,顾客盈门,虽然也有荞面饸饹,但大都改成富强粉了。浇头更是五花八门,油泼辣子肯定少不了,再加入蒜汁、韭黄、香菜,以及豆腐、大肉、羊肉臊子,汤口酸香浓郁,特别入味。大笊篱捞起筋道的饸饹,浇上荤素臊子汤,老碗一端,香气四溢。嘬一口爽口弹牙,唇齿留香,身心舒暖,饸饹筋道汤味醇,一碗下肚赛神仙。 那年回村,在富县大集上吃凉拌饸饹。大嫂直接上手将大盘里柔软劲道的饸饹抓扯到碗里,把蒜汁、芥末、辣子、盐和醋放足,纯荞面与苦荞面各调一碗,拌匀后食之。颇觉辛香冲鼻又开胃,吃罢整个人一晌午怡然自得。不禁拍案叫绝“嘹杂咧”“美滴很”“喔也着那”,叫人吃一想二欲罢不能。 “荞面饸饹寄乡愁,老家那碗最上头”。它作为一道传统小吃,以其独特制作工艺和丰富营养口味,备受陕北老百姓喜爱与美食爱好者钟情,也包括我这个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外乡人。荞面饸饹虽说历经了千百年历史风云,可制作工艺却始终如一,代代承传。从这道家常美食上足以能折射出三秦儿女沁进骨子里的淳朴厚道与悠然自得。当许多人逐渐开始追捧“低热量与高纤维”“天然与少加工”“营养均衡”的轻食主义时,三秦大地上的老饕们,早就在阴阳平衡的膳食哲学里,渗透了食疗养生的生活真谛,并把它具象在一碗碗让人魂牵梦绕的荞面饸饹里。 自离开陕北40多年,我再没吃过那边的饸饹,渐渐也就淡忘了。但特别有意思的是,有些曾以为无关紧要的事物,在岁月长河中渐行渐远后,反而会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回归。随着时光流逝,那些淡忘的记忆与情感,竟愈发清晰亲切,勾起心底深处的眷恋。现在想想,无论身处繁华都市,还是静谧乡村,若能捧起一碗口感细腻、味道浓郁、汤汁鲜美的荞面饸饹,想必既会勾起我强烈的食欲,也会勾起游子的乡愁。吃一碗荞面饸饹,品尝到的不仅是生活的烟火气,更是咱陕北人的精气神。 一碗荞面饸饹,以其独特魅力,温暖着每个回家或远行者的心,承载着陕北的风土人情和历史记忆。路遥说它是“大家生活中的一份温暖和慰藉”;陈忠实曾感叹“这味道真是让人想家啊”;贾平凹说它是“红白喜事上必不可少的主角”。我也想以大唐雅音吆喝一句:“伙计,来先!俺请你咥个荞面饸饹!”有道是:“荞面饸饹浇鲜汤,油泼辣子分外香。吸溜一口美滴太,给个皇上咱不当。”一碗饸饹洋洋洒洒让我煽情了数千字,其实又馋那口啦!看来我又该回陕北,去咥一碗地道的陕北家乡饸饹,勾魂啊!
晨光熹微,灯影朦胧,靠近城墙根的油茶摊,大壶已经冒出了缕缕白气。 油茶的香气是有形状的。在西安的老巷子里,这香气像条灵动的黄绸,绕过百年老槐的枝丫,钻进半开的雕花木窗,一会儿就抚醒一群梦中的食客。穿对襟褂子的马老爷子,是三十年的老客,他来喝油茶,怀里总揣着自己的青花瓷碗:“这碗跟了我半辈子,盛过的油茶能灌满半条护城河。”排在后面的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镜头对准老师傅倾壶冲茶的绝活——金黄的油茶划出优美的弧线,在碗底绽开的瞬间,像秋菊在风中灿烂怒放。 “喝油茶,先要趁热把麻花按进去。”马老爷子示范着传统的吃法。泡软的麻花吸饱了油茶的香气,咬下去外层绵软,内里还保持着最后的倔强。马老爷子喝完油茶,脚步一拐,进了环城公园。他要吼几句秦腔,遛几圈步。“孟伯仓进帐来禀明此话,辕门外来了个王位人家。他为君我为臣礼应迎驾……”他边唱边做搭躬的动作,说这样“润嗓又润心”。 最热闹的要数周末的“油茶评书会”。这一天聚集的闲人多,说书人老王捧着油茶碗,把《隋唐演义》讲得活灵活现。讲到程咬金劫皇杠时,他猛地拍案,震得碗里的麻花都跳了起来。听众们跟着喝彩,有个老爷子激动得假牙都掉进了碗里,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关中油茶源远流长,最远可以追溯到西周时期的“酏食”(即稀粥),逐渐演变发展而成。唐朝时的“饧粥”,就是加入了杏酪、麦芽糖的稀粥。此粥非彼粥,这里说的“粥”,是将面发酵生成饧后经稀释制成粥,咸甜香俱全,营养价值较高。到了明清时代,又将油茶称为“面茶”。随着清军入关,又引入了油茶的一个分支——八宝油茶。在元明两代书籍里记载的饮食中也有油茶的踪影,元代饮膳太医忽思慧所著的《饮膳正要》这样介绍油茶:“羊油又作油茶,以油煎滚,用面粉炒黄搅入,佐以椒盐葱桂之类,以凝冷成团、收贮。每摘少许,煎汤饮之,冬日最宜,体温而适口。”清代薛宝辰的《素食说略》记述:“炒油茶,生面二斤炒熟,乘熟入芝麻酱半斤或十两搅匀,再入椒茴末及盐和匀,摊开晾冷。不晾或有焦气。临时或以滚水和之,或以冷水煮之,均可。”广袤的西北地区,冬季多风,气候寒冷,油茶不仅能快速补充热量,还能提供饱腹感,是农牧民最常见的主食之一。熬制到的油茶呈浅褐色或金黄色,质地细腻,浓淡相宜,表面泛着油光。 清代以后,西安的特色油茶进一步平民化,摊贩肩挑车推,沿街叫卖,以“大铜壶”盛放,形成了独特的饮食风情。如今在西安,可以吃到的油茶“品种”也不少,比如麻花油茶、杏仁油茶、壶壶油茶……西安作为西北重镇,长期受游牧文化影响。当羊油、牛油搭配本地盛产的小麦面粉熬制成糊,再辅以花生仁的香脆、芝麻的浓香、杏仁儿的清甜,那一口下去,醇厚的味道回味无穷。 之前遇到的一位卖油茶的老师傅说,他们祖上熬油茶的炒面,过去是用终南山产的松木小火慢慢炒出的,直到面香与油香完全融合才算告成。翻面的木铲,都是红彤彤的枣木做的。铁锅烧至微热,倒入油脂,小火加热至油脂融化且微微冒烟。将面粉分筛入锅,用木铲快速翻炒、碾压,使面粉均匀裹油,避免结块。他说:“炒面要会听声。刚开始是沙沙响,像春蚕食叶;等听到了芝麻噼啪声,像雨打芭蕉,就得赶紧起锅。”金黄色的炒面,散发着坚果般的醇香。这手艺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他太爷爷留下的配方,写着“春加杏仁夏添荷,秋放桂花冬用桂”。他把这些时令配方做成了季节限定款,竟成了网红打卡品。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做熬制油茶的炒面。与常规做法不同的是,她是把面先蒸后炒。这一做法,在关中西府地区早年是比较常见的。 在西安,油茶从来不只是早餐。它是城墙砖缝里长出来的故事,是丝绸之路留下的味觉密码,更是古城晨光里最温暖的问候。当第一缕阳光爬上钟楼的宝顶,千百个油茶碗里荡漾着的,正是长安城永不褪色的烟火人间。
午后三点,我决定做一些反常的事,将空调关掉,把手机调至飞行模式。热浪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皮肤。突然,窗外的蝉鸣变得清晰起来。 起初只觉得吵闹,蝉鸣像是电钻发出的声音。汗水顺着腰背往下淌时,我发现蝉鸣是有节奏的。东边树上的先叫三声,西边树上的接着应和,远处还有低沉的嗡鸣作底衬,似一场交响乐,只是我从未静下来听过。 小时候,住在老城区,夏天的梧桐树上总是趴着许多蝉。孩子们用竹竿缠上面筋去捕捉,捉到了就装在火柴盒里。蝉在盒子里发出闷闷的叫声,我们便觉得胜利了。现在想来,那叫声或许带着惊恐。 如今,城里蝉少了,偶尔听见蝉鸣,第一反应却是皱眉——太吵了。 上个月去山里,夜宿农家乐。主人说最近蝉多。我躺在硬板床上,却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寂静。 蝉声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反而让其他声音都沉了下去。那晚,我睡得特别踏实。 有个词叫“蝉时雨”,形容蝉鸣如雨滴般密集。有人相信这种声音能洗去杂念,就像溪水冲刷石头。 回城后,我试着重现那个山里的夜晚,关掉所有电器,汗水浸透衬衫时,忽然听出了蝉鸣里的层次。高音像钢丝,中音似琴弦,低音若大鼓。三种频率叠在一起,竟产生了奇妙的和谐。 现代生活里有很多刻意设计的声音。消息提示音要清脆,闹钟铃声必须刺耳。这些声音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要么催促,要么急迫。蝉鸣却不同。蝉只是存在着,不为任何人而鸣。 朋友说他买了台白噪音机,有“夏日蝉鸣”模式。我听了听,机械的循环声里好像缺了点什么。真正的蝉鸣是有生命的,每一声都不同,像树叶的脉络般独一无二。录音永远捕捉不到那种阳光穿过翅膀的震颤,也复制不出空气里飘着的、淡淡的树脂香气。 傍晚下了一场急雨。雨后,蝉鸣稀疏了许多。我打开窗户,湿热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味。远处,有几只蝉在叫,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 忽然想起老家有句俗话:“蝉叫得越响,秋天来得越快。”这些拼命发声的小生命,其实是在倒计时。 空调重新启动时,我有些怅然。压缩机的嗡嗡声立刻填满了房间,把蝉鸣挤了出去。如今,我们有了很多降温的方法,却不知不觉把自己关进了隔音的笼子。也许真正的清凉不在温度计的数字里,而在与自然共处的耐心之中。 我打算继续这个实验,且要在椅子上铺条竹席,再备条湿毛巾。要听清夏天的声音,总得付出些汗水的代价。
闲来无事和朋友下棋,朋友有一步棋明显走错了,我让他重新走,但他却笑着对我说“落子无悔”,这倒是让我想起以前父亲对我说的话:“落子有悔,才是人生。” 人生这盘棋,总有人教我们“落子无悔”,说是不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仿佛悔意是怯懦者的遮羞布。可若没有那些辗转反侧的“要是”,没有午夜梦回时突然刺痛心口的遗憾,我们又如何确认自己曾真切地活过?围棋大师吴清源晚年著书,竟在棋谱批注里写下十几处“此处应悔”,黑白交错的棋盘上,那些红笔圈点的悔意,何尝不是他对棋道的深情凝视,亦是对人生的深刻思考。 街角修自行车的王师傅,总爱把生锈的链条擦得锃亮。他年轻时在国营厂当技术骨干,却执意辞职创业,结果赔光积蓄。如今守着这间巴掌大的铺子,却把每个车铃都调试得清脆悦耳。我问他后悔吗。他用油污的手抹了把脸,笑道:“后悔,摔了这个跟头,以后不会冲动了。”现在他过得倒也舒适平稳,也算是有一个好的归宿。 那年冬日回老宅,在旧木箱底翻出泛黄的录取通知书。当年由于种种原因,我放弃了学业直接工作,现在想来,若是我继续读书,估计过得要比现在舒适得多,毕竟当时我那个专业可以吃到时代的红利。我确实后悔,所以之后做决定总是会深思熟虑,也给自己留下更多的余地。 暮色漫过玻璃幕墙,朋友忽然看着手机发愣,然后自己摇了摇头道:“算了,落子无悔!”这我大概就知道是什么事了,朋友那年和自己的女儿闹掰了,女儿跑到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过。我知道朋友是思念女儿的,但父亲的尊严让他有点低不下头。 我轻轻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说道:“老严,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不是下棋,后悔了不丢人,后悔了就行动起来,还有很多可能性。” 老严凝视了我一分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出去打了个电话,等他回来,已经是满脸笑容和泪水。 “老吴啊,明天我不下棋了,我女儿要回来了!” 人生不是精密的机械,容不得半点误差,而是流动的长河,裹挟着泥沙与星光奔涌向前。那些让我们辗转反侧的悔意,那些深夜里反复咀嚼的遗憾,终会在时光的发酵中,酿成照亮前路的月光。或许真正的智慧,不是永不后悔,而是在悔意里照见本心,在遗憾中遇见新生。
傍晚走在路上,身上仍像罩着一个火球,那是去年盛夏某天,四十度的高温,让人晕晕乎乎,我刚从医院出来,准备乘车回家。 车站旁,已聚了不少候车人。忽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啥人来帮帮我,搀我一把下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沿街一家大商场门口,准备下台阶。这家店往下走到人行道有五六个台阶。老太太一只脚立在平台上,一只脚已跨下一个台阶,张开两只手摇摇摆摆再不敢挪步。见有人目光朝向她,老人家放大声音又叫了起来:“谢谢你们,啥人来帮帮我,我不敢下来呀……” 我走了过去,为稳妥些,我对着她侧面,左手托住她腰,让她把右手搭在我左肩臂上,我再用右手搀着她的左手,一步一步慢慢下来。我有些奇怪,问她刚才是怎么上来的。她说上台阶是自己一点一点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到店里去兜了一下后,出来脚软了,下台阶却不敢了。 问她这么热的天怎么一个人出来呢。她打开话匣子:我是到对过医院里去看我一个老姐妹,我们是一个厂里几十年的好姐妹,她住医院蛮多日脚了,不晓得现在情况怎样,我不放心一直想去看她,这次见了一面说不定也是最后一面了。我说你可以叫家里小辈陪你去或代你去看望她的。 哎哟,讲过了,答应是答应的,但他们也很忙,总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求他们一点事情真难啊,今天我只好瞒着他们偷偷出来,总算见了一面。 哦,你这么大年纪一个人出来不安全啊,万一摔跤了,自己吃苦头也给家里人添麻烦啊,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啊。我叮嘱她。问她家住哪里远不远,她说前面路口拐个弯就到了。 目送她走远,我要等的车也来了。我跟着大家进车厢,跨第二个台阶时一脚踏空,一个趔趄歪在旁边人身上。说时迟那时快,几只手同时拽住我,拉的拉,托的托,把我搀扶到座位上。我已是一身大汗虚脱样,坐定下来想起刚才搀扶老人开始后怕。一早赶往医院病房里陪护了老妈一整天,午饭也没怎么吃,人已筋疲力尽,自己腰也不好,搀扶老太太像是用了洪荒之力,万一力所不逮没搀扶好致使老人摔倒或两个人同时跌倒,这可如何是好? 但是,所谓做好事,解人一时之难,往往大多是出于本能,事前并不会考虑很多。我很庆幸自己成功搀扶了老人一把,帮她平安走下来,也庆幸自己被陌生的乘客搀扶了一把,没有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