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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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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从明清开始,关中地区就有“麦客”。到了麦熟时节,有人就会雇一些忙工帮着收麦子。由于打忙工的大部分是南山里头农村人,当地就把这些人叫作“麦客”,说明白一点就是收麦子的外地人。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农村走上合作化道路,土地收归集体所有,麦客也就随之消失了。1982年,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集体土地分包到各家各户。到了麦忙时节,农村又出现了劳动力短缺问题。这样,麦客这个古老的劳务形式再次出现在农村的田间地头,成为当时一道特别的风景线。
来长安的麦客,绝大部分是陕南镇安、柞水一带的人。那里是山区,麦子成熟较晚,刚好和山外有一个时间差。借这个时间差,他们就三五个人结帮搭伙出山打工收麦子。山外麦子收完,山里头的麦子也就成熟了,他们又可以回去收自己家的麦子,这样既把钱挣了又不耽搁地里的庄稼。这些人长期干农活很有经验,割麦子都是村上挑稍的把式,身上的扎挂也是有备而来的。他们上身基本都穿着很旧的深色衣服,年龄大的还要披一件黑褂褂子,下身裹着绑腿,脚上穿的千层麻鞋。头上戴个已经变色的草帽子,肩上扛一把割麦镰,镰把子上挑着铺盖。这些麦客或者集中在马路上的车站,或者游走在街道和村子里。遇到有叫工的,捏好价码就跟着走了,这一天的吃、喝、睡便有着落了。到了主人家里,他们放下铺盖,喝一口茶抽一根烟,提着磨镰水、电壶或者汤罐罐就到地里去了。
我村的地都在塬上,麦客到了地里一天都不会下塬,早饭和晚饭都是主家送了去。时间到了中午,红杠杠的日头晒得人头发晕。因为人刚刚经历了冬春,遇到这么烈的日头还有点没受下。可麦客不一样,日头越红他们精神越大,割麦割得越凶。他们脊背的衣裳都被汗水拓透了,头上的汗珠也像滚豆一样往下滴,却没有一个人要歇下来。他们说,日头大把麦秆儿就晒脆了,比早晚好割进度快。也确实,村上一等一的劳力一天能割一亩带一点,麦客一天能割两亩地。特别是被风吹倒的旋涡麦,咱们是老虎吃天无处下爪。而对老练的麦客来说,那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它们顺着麦子倒伏的茬子,像抽丝剥茧一样一层一层地割,一天也要割一亩多地。割麦的时候,麦客都是弯着腰踢着割,脚下不停手不停,直至够一大捆才停下来捆成麦个子。他们都备有两张镰片,除过吃饭一天不歇气,放在一般劳力是背不住的。当时,割一亩地麦子是 8 到10块钱。麦子收完,一个麦客能挣二三百块钱,在那个年月也算一笔较大的收入了。可是,如果捺了窝子,碰上连阴雨,麦客就没这么幸运了。因为有人雇你,吃、喝、睡都有人管,虽然有时睡门道,总算有地方歇息。一下雨麦地进不去,麦客就闲下来了,啥都没人管了。不但挣不上钱,甚至连饭都吃不上。狼狈的时候,他们白天要饭,晚上就睡在房檐下边。有一些好心人,看麦客们辛苦可怜,会送一点食物给他们,晚上腾出个地方让他们住下。当然,天晴能下地割麦的时候,如果这家雇佣麦客,他们也是会回报的。
到了上世纪80年代末,人们已经适应了分田到户的形式,许多人腾出手来外出打工挣钱。这样一来,麦忙时家家户户都缺劳力。而山里人也有了其他挣钱门路,出来当麦客的人也少了。有一两年,我们村上人在家门口的杜曲街都寻不下麦客,开着手扶拖拉机和小车到韦曲雇麦客。那时候麦客绝对是抢手货,割麦的工价也逐年飙升,最后达到一亩地30块钱。麦客割麦要的价大了,雇主的心理也发生了变化。个别人给麦客送的饭是黑馍稀汤面,有的麦子割完和麦客胡搅蛮缠不给人家工钱。由于麦客是外地人,遇到这种事往往采取忍让,即就是争竞几句最后还是自己吃亏,甚至在争执中还挨了打。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往往就闹腾到村干部跟前,闹腾到当地派出所。不过这种状况没持续多久就被收割机给打破了。那时候有些人通过麦客现象看出了商机,加之国家掏钱补贴鼓励,他们或一家或多家联合购买了联合收割机。这种机械收割的好处是速度快,而且收割脱粒一次成,省去了许多工夫和程序。因为这些机械收割的人也是帮人收麦子,有人就把他们称为“新麦客”或“铁麦客”。
21世纪后,麦客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是,麦客的曾经出现,很大程度上缓解了麦忙“龙口夺食”的压力,解决了许多家庭夏收时劳力不足的问题,避免因雨来不及收麦给人造成的损失,也是为农村发展作出了贡献的。现在这种行当虽然消失了,但他们那种吃苦耐劳,团结合作的精神却是值得我们永远学习的。
作者简介
王小虎,陕西省作协会员,曾有近百篇散文、小说发表于《西安日报》《西安晚报》《长安开发》《秦岭》等多种报刊杂志,报告文学《独臂愚公》获《人民文学》优秀奖,出版有散文集《映日荷花别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