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着像母亲那样“晒”生活
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刚挨了领导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骑着电动车冲回家,满脑子都是“凭什么”“我不干了”的愤慨。推开门,母亲正蹲在阳台上,把一摞洗净的鲜荷叶一张张铺在竹筛上,动作慢得像在数米粒。我脱了鞋就往屋里冲,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急什么,过来帮我摆叶子。”
我极不耐烦地蹲下去,抓起一片荷叶就往筛子上拍。母亲轻轻按住我的手:“急火烤出来的叶子一捏就碎,泡水只有焦苦味。”她的手粗糙干燥,指腹贴着荷叶的脉络,恰似在给一把把绿扇子梳头。我看着她给每片荷叶留出透气间隙,不让叶缘相互叠压。蹲在一旁、手里仍攥着荷叶的我,转而不好意思再乱动。
母亲晒荷叶从不用烤箱,也不上锅蒸,固执地依赖太阳和风。早起端出去,傍晚收回来;碰上连阴天,她就把竹筛架在通风的窗台上,等着,不急不躁。我总嫌她笨,明明三天能干的事,何必拖到一周?她只笑笑:“晒东西急不得,水分要自己肯走才行。你硬赶它,它就跟你使性子,晒出来的东西是苦的。”铺上一阵,她直起身,用手背捶两下腰,又弯下去一下一下地摆。
后来我又遇上一桩烦心事,朋友借钱不还,消息也不回,我心里堵得仿佛塞了团湿棉花。那天晚上,我独自走到阳台上,望着母亲白天摆在那里的荷叶,它们在月光下微微卷起了边,静静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变轻。那一瞬间,一个念头浮上来:要不也学学母亲,把那团“湿棉花”摊开来晾一晾。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再反复翻手机等对方回复,也不逢人就倾诉,只是每天夜里去阳台站一会儿,看看荷叶又干了几分,顺便想想这件事。说来也怪,当我不再逼着自己立刻“解决”什么,那些烦躁竟慢慢淡了下去。几天后,对方打来电话解释,我平静地听完,心里没有怨也没有怒。
如今,我泡着今年自己第一次动手晒的荷叶茶,汤色浅褐,入口微涩,犹如那晚放凉了的情绪,但咽下去有一股清朗的回甘。母亲就坐在对面,端着她那杯茶,笑着看我。她晒干的哪里是荷叶,分明就是日子本身,把一生的风雨和委屈都摊在阳光下,不急不躁地等水分走远,留下清瘦却坚韧的筋骨。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宛若那年阳台上安静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