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刊期: 2022年12月07日 星期三 往期刊期 | 日历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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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一过冬至,天气就变得十分寒冷,尤其进了腊月,常常呵气成霜。随着几场大雪铺天盖地,屋檐下的冰柱很快“长”至一两米长,河水结冰一尺多厚,积雪几十天都不会融化。农村人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中生活,家家户户几乎都靠火盆取暖。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出生在苏北泗洪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还未入冬,母亲就早早地从草垛里掏一些麦草或稻草铺在床上,上面放一张补丁叠补丁的芦席,再往芦席上铺一条破旧的毯子,就这样度过一冬又一冬。那时的农家,家家都有个泥火盆,黑乎乎、敦敦实实。严冬里,火盆给农家生活增添了温暖,给孩子们增添了无尽的乐趣。 凛冬时节,为了取暖,人们早早地用塑料布蒙上窗户,用钉子牢牢钉死,把草帘挂在门上,屋里再放一个烧得正旺的泥火盆,任凭屋外寒风凛冽,屋里顿时暖意融融。乡村邻里串门是常事,家里来了客人,母亲会将泥火盆推过去,众人一起烤火取暖。 在火盆里生火,地方俗语叫“烤火盆”。想把火盆生起火来,有几分讲究,不懂技巧不行。以前老家没有木炭,大多都是用玉米瓤或木柴生火,父亲教我生火时总说:“刚开始生火,要少放一点玉米瓤,待着火后慢慢增加,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要善心,火要空心’。人要有善心才能立身处世,柴火要架空才能烧得旺盛。”父亲一边说,一边用木条不经意地拨弄几下火堆,火焰瞬间蹿得老高。 对农家孩子而言,火盆就是“聚宝盆”。冬日里,几个孩子围坐在火盆周围写作业,有时一边烤火,一边听大人讲故事,听得最多的就是嫦娥奔月、七仙女下凡、杨家将等。晚上若不做饭,母亲就从地窖拿来山芋或土豆,埋在火盆里烧。 夜晚,为了能整夜取暖,父亲睡前会用麦糠把火盆压紧压实,延长燃烧时间。所以,夜里火盆里的火是暗火,悄悄藏在盆内燃烧。 火盆犹如一个发热的“小太阳”,源源不断释放着能量,驱赶着乡村的孤寂、人体的寒凉。冬日里,庄稼人不再忙碌,男人们围着火盆下棋、抽烟、聊天,妇女们围着火盆纳鞋底、织毛衣。乡村朴素的习俗就是在火盆的烘烤中开心地笑,开心地聊。乡亲们有时冻得瑟瑟发抖,或有一肚子怨气苦闷,只要往火盆前一坐,一边搓手一边拉家常,心情就会敞亮很多。那些漫长又难熬的冬季,倘若没有火盆边的温馨与乡情,日子恐怕会枯燥无趣很多。 火盆不仅让冬天变得温暖,也让寂寞的冬夜变得热闹。一家人围坐在火盆旁,自然有了围炉夜话的温情,我和姐姐们一边学习一边取暖,母亲做着针线活,父亲抽着旱烟……见我们渐渐有了困意时,母亲从灶膛里取出煨罐,将热水倒进瓷盆里。在她的多次催促下,我们不情愿地起身,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如今,火盆早已被空调、暖气替代,很多年轻人自然不知其为何物,更无法感受那特殊的温暖。火盆曾陪伴几代人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冬,却渐渐消失在光阴流转中,但在人们的记忆深处,它依然那样清晰,依然那样温暖。

小时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每年都结很多柿子。村里人都说收获的时候要留几个柿子在树上,可母亲一个也舍不得留。食物匮乏的年代,柿子是味道甜蜜的美食,深秋时节全部落树,吃一部分,剩下的晒成柿饼吃。不过后来随着生活水平的提升,各种水果应有尽有,人们都不怎么爱吃柿子了。 前几年,因为院子里的老柿子树 太过 茂盛 ,已 然遮 天蔽日。父亲把老树刨掉,种下了一棵新的柿子树。这棵柿子树亭亭的,像风华少年,三年之后就结果了。这棵柿子树上的柿子不多,结出的果子也不是那种个头巨大的磨盘柿。柿子鹅蛋大小,比较瘦长,玲珑小巧的模样,母亲说它们长得俊模俊样的。 去年柿子收获之季,我摘下一个变软的柿子尝了尝,味道依旧不错。我打算把柿子全摘下来,母亲却说:“算了,把这棵柿子树当风景看吧。家里也不缺这些柿子,把它们留在树上,到了冬天,院子里就显得有光彩了。有鸟儿来吃,就让它们随便吃。鸟儿吃剩下的,就让它们落到地上,让鸡鸭吃!” 母亲这样一说,我方觉柿子树真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忽然想起一幅叫做《六柿图》的画,想来柿子真是可以入画的。霜降柿子红,柿子变红之时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精光。一棵柿子树,片叶未留,只有枯瘦的枝枝干干仿佛墨笔勾勒出来的一般。而鲜艳红润的柿子点缀在枝干之上,错落有致,摇曳生姿,无限生动。这显然是一幅韵味十足的国画,墨色勾勒,彩色点染。我觉得柿子的红特别生动,不是山楂那种灰扑扑的深红,也不是橘子那种跳脱的黄色,而是清亮亮的红黄色,特别明快。 去年的柿子树,在母亲的坚持下,完成了它原生态的一生。没有人的参与,就让它自由生长,自由结果,自由落果。北方的冬天,草木凋零,所有的色彩都无处可寻。简单朴实的农家小院里也是一派冬之寂寥,而有这样一树柿子点缀,真的有蓬荜生辉的效果呢。柿子树在南墙根,妨碍不到我们。外人一进院门,最先留意到的是柿子树,人们总要啧啧赞叹一番。柿子树上挂着的红柿子,仿佛一盏盏小灯笼,明晃晃的,在湛蓝的天空下熠熠生辉。 平时我家院子里就经常有鸟儿来光顾,冬天到了,因为有这棵挂满果实的柿子树,鸟儿们来得更勤了。它们啄食柿子甜蜜的果实,享受冬日里难得的美餐。人们把幸福留给了自然界的生灵,自己也会获得幸福感。到了一定时候,柿子还会自然落地。一阵寒风吹过,一个柿子忽然吻别枝头,“扑嗒”一声坠落在地。柿子摔烂,浓稠的果肉涌出,院子里的鸡鸭立即奔过来吃。鸡鸭吃过,狗儿还会跑来舔食地上的汤汁。我记得到了小雪时节树上还有柿子呢,一树红彤彤的柿子,仿佛是火红的希望,把枯寂的日子点亮,把漫长的冬天变得生趣盎然。 今年的柿子树上又挂满了红柿子,母亲依然决定留一树柿子点缀冬天。我攀上南墙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枝柿子。这枝柿子形态美观,上面有六只红柿子,俨然一幅“六柿图”,我要把它带回城里,插在瓶子里当花看,相信它也能把我的冬天点亮。 我们的生活,在烟火凡尘之上,已然开出诗意盎然之花了。

刘晓欣

表兄远离湘北山村到沿海打工,捕点鱼虾赚些生活。时常想念老母亲,也想多回去陪陪母亲,或是把母亲接来住一段。无奈一家三口租一间房住,老母亲来了无处安顿。 三姐家条件好一些,在城里有房子,三居室,一直想把老母亲接到城里住。可老母亲在乡下住惯了,坚持一个人住。儿女对母亲的孝心,也只能是给一些生活费,打几个电话问候问候。直到老太太确实无法自己住在乡下时,才遂了儿女的愿,搬到县城来住。 孝顺,有时并不是一件易事。这里面,有智慧,或者说需要点技巧,得花心思体会老人。 “回去也就看看老人,见个面,说一会儿话。”前些年,表叔在政府部门任职,事情繁杂,临时事务多。但他不管多忙,每周都要从县城驱车1个多小时,回到老家看望父母。有时,也就在家里见一面,喝杯茶,又返回岗位工作。他说,老父身体不好,能回去陪一天是一天。 “老人家,你得顺着他来。老小孩、老小孩,老了,就像一个孩子。”同学的话有他的智慧。 “在外工作,平时又忙,心里又挂念老人,怎么办呢?陪老人聊天,给老人报喜,说老人重要。”有位老同事如是说。老人不是孤单吗?下班有空时,散步锻炼时,给老人打个电话,陪他们聊天,他们爱说啥就陪着说啥,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再忙,一天打一个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老人不是都爱操心吗?操心子女孙儿的吃穿住用、学习工作。怎样让他们放心?多给他们报喜。小孩懂事了,学习进步了,自己工作评了先进、发了奖金,甚至在菜市场买到了冬笋、藠头,都和老人聊一聊,分享快乐,自己高兴,老人也开心。自己生活、工作中遇到的一些小的困难、大的困惑,不妨跟老人聊聊。老人的建议不一定对,但他的出发点一定是好的,惟愿你好。即使不对,多听听意见也没有坏处。如此陪伴和沟通,对老人的身心健康大有好处。 常回家看看,是老人的期盼,也是自己的心愿。算时间账的话,作为儿女,自己能在老人身边尽孝、陪伴的时间是很少很少的。在省外工作,大多每年能回去一两次吧。掐指算下来,自己又能陪父母多少天呢?何况,回去之后,还要走亲访友,或是在家里接待亲朋好友,自己又为父母做了些什么呢? 还是那位老同事,平时很忙,一年到头,也就年前或年后回去一趟。可她一进门就换衣服,帮老母亲搞卫生,里里外外,厨房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晚上,陪老人聊天,聊着聊着都睡着了。 古人论孝有三境界,一是养长辈的身,保障长辈吃穿不愁;二是养长辈的心,让长辈心情愉悦;三是养长辈的志,让长辈活得有意义。《礼记》中也说:“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作为普通人,因物质条件和见识心智等种种制约,自然难以企及至高境界。但是,我们应尽己所能尽孝。 孝在心中,孝在点滴。常回家看看。

一到冬天,我的母亲就把家里的腌菜缸和所有的坛坛罐罐洗刷干净,准备腌菜,腌好的菜在我们乡下叫“小菜”。 能够腌渍的蔬菜菜园里都有,无外乎大白菜、雪里蕻、红皮萝卜、高梗菜……菜从菜园里运回家,除去外围的老黄叶子,一叶一叶掰开,放到大水缸里清洗,清洗干净后放在竹床上晾晒,当叶子晾晒得打蔫了,就可以用盐腌渍了。腌菜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撒盐、揉搓蔬菜、镇压蔬菜,这些程序大家都会做,但是有些人腌菜就会发酸,甚至“倒缸”,只能扔掉。 母亲腌菜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色正、味道正,一辈子腌菜没有“倒缸”过。家里有一口大腹小口的腌菜缸,足有半人高,一搂抱粗。这个缸是沙缸,暗红色,里外都没有着上釉色,贴近口沿边,竖着裂开一条曲线缝长约一尺,像一条游走的蛇,父亲打算砸碎扔了,重新买口新的腌菜缸,母亲不肯,她说新缸哪有旧缸腌菜香呀!他们等来了补缸匠人,匠人像个医生,钻孔、铁丝加固、腻子堵孔,原本红润的缸体就又焕发了生机。一到阴雨天,从缸体上的润湿痕迹,我们就知道缸里还有多少腌渍的菜。母亲腌菜有个习惯,总把腌了几天的菜倒过来放置,原本在缸底的菜,就有了出头之日,如此反复几次,腌菜石一压就万事大吉了,缸口、坛口一掀开,就会有小菜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外面天寒地冻的时候,父亲会对我的母亲说:“晚上,你就整盘小菜,烙几张饼就行。”母亲在灶台上忙碌着,父亲坐着烧着火,灶腔里的柴火旺旺的,映照在父亲的脸上,一副开心知足的笑容至今都烙印在我的心里,暖暖的。烧好锅,父亲会把买回来的散酒倒在陶制的酒壶里,放到锅底下温热,于是,能听到酒壶里有滋滋的响声,慢慢就能闻到热酒的香味来。“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我们吃着饼和小菜,开心极了,更开心的是父亲,一碟小菜,一杯酒,他太知足了,还有什么能够比得上一家人在一起的快乐呢? 小菜中还有一道菜母亲做得也好吃,那就是“酱豆子”。把经过挑拣的黄豆放在水里泡,而后放到锅里加水烀;烀熟的黄豆沥干水分放在太阳底下晒,晒至半干,装在干净的布袋里,放在锅门附近盖住麦秸草,使其慢慢发酵,长出丝丝霉菌来,就可以晾干,去除杂质,而后放入坛子里,加水、加盐、加生姜、加八角等调料封口,隔一段时间就可以食用了。酱豆里有时也会有其他食材加入,比如冬瓜条、西瓜、萝卜、成块的嫩生姜……按理它们加入酱豆家族是小众,只是酱豆里的配角,有时它们却出尽了风头,大有喧宾夺主的意味。我的一个表叔,来我们家走亲戚,每次吃饭的时候,就自己动手,从我家酱豆坛里把嫩生姜挑出一盘子来,嘴里还说着:“你家的酱豆坛里的生姜,比人参都金贵,好吃着嘞!” 如今的生活好了,人们的胃口也刁钻了,又开始惦记着小菜了。每到冬天,我就把泡菜的玻璃坛子洗好,盆里加盐揉搓好的菜再码放到坛子里,把蔬菜流出的绿色汁液也倒进坛子里封口,透过玻璃看着一坛小菜心里就踏实多了,正如作家池莉所言“小菜的小,虽小却好”。哪里好?低调小菜助消化,还藏着记忆中的味道。

宋祁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词人,是仁宗朝的工部尚书、翰林学士,与欧阳修一起编著了《新唐书》,有“红杏枝头春意闹”等著名诗句,可谓真正的学问大家。然而,有一次他却被一位老农夫怼了,怼得脸红耳赤。 那是仁宗朝一个初冬的收获季节,农田里到处呈现丰收景象。宋祁在田野遇到了一位老农。他平易近人地问候老农夫,说老人家十分辛苦,喜获大丰收,这是老天的眷顾呢,还是皇恩之力所致呢? 不料老农夫听了嘿嘿一笑,怼得很直接:你的话怎么这么鄙陋,你不懂农事,不了解农民,我获得丰收完全是自己辛勤劳动的结果。我一大把年纪了,阅天下事很多,哪有不艰苦劳作靠老天恩赐、靠皇帝恩施而得丰收的,我地里丰收的庄稼根本不是上天的赐予,也与皇帝无关。 宋祁怎么也没有想到老农夫会这样怼他。他出身官宦之家,天圣二年(公元1024年)与兄宋庠同举进士,踏上仕途后虽然颠簸起伏,但大部分时间都围绕在皇帝身边,曾修撰皇帝的《起居注》;任知制诰,掌管诏令;又为侍读学士,再又为翰林学士承旨,成翰林学士之长。地位显赫加上学识渊博,被天下人仰视,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待遇。老农夫怎么能说大丰收与帝力无关呢?仁宗亲政后,大力推进十项改革措施,其中“均公田、厚农桑、减徭役”与农民生活和农业生产密切相关。仁宗还大力推广生长周期短,“耐旱”“不择地而生”的占城稻(《宋史》),奠定了农业丰收的坚实基础,说不定老农夫田里的稻就是占城稻哩。可宋祁无言以对,愣在田头好一会儿。农夫哪里知道仁宗的什么改革措施,哪里知道朝廷大力推广的什么占城稻。“今日之获,自我得之。”他只知道稻子丰收是自己披星戴月、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天苦出来的。 宋祁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以他的经历和受到的教育,以及在朝廷中的为政处事,自然会把大丰收归功于朝廷,归功于皇上。可是老农夫听不懂,听不进,根本感受不到。由此可见,沟通首先要情感互通,地位平等,习性相近。宋祁与老农夫的学识、认知、习性相差太远了,农夫当然会觉得宋祁“何言之鄙也!”当然会认为宋祁“子未知农事矣!” 宋祁尽管放下身段,礼贤下“农”,但思想根子里是没有百姓在社会中的重要地位的。本末倒置,也应是宋祁被怼的原因。 宋祁把自己被怼的这件事,记述在自己的文集里(《景文宋公集》,景文是宋祁的谥号),我想一定是意在启迪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