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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期文章

    暑气如沸,友人传来一段视频:车窗外,连绵的沙丘如海浪般在风声中向后流淌。我一眼辨出,那是塔克拉玛干腹地的沙漠公路,我曾多次采访过的地方。    8年前,也是这样的7月,我亲历过其中一条沙漠公路的修筑。彼时,黄沙刚经烈日炙烤,几台推土机在我面前轰鸣,正从起伏的沙丘间推出路基的雏形。    塔克拉玛干,维吾尔语意为“进去出不来的地方”。这片位于新疆南部的浩瀚沙海,是中国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工人们正在修筑的,是编号S254的尉且沙漠公路,北起尉犁县,南至且末县,劈开沙海东缘,其中307公里穿行于黄沙腹地。这条公路,要到近四年后才正式通车。    至今,采访时的三个画面仍烙在记忆里。    近处,四川籍工人张小东抿着嘴驾驶着推土机,汗水混着扑面的沙尘,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泥痕。我张嘴刚想提问,细沙却猛灌入口,引来一阵牙碜。他每天要这样往返于沙丘间约两百趟,让路一寸寸向前延伸。    远处,路基两侧的女工包着头巾,俯身扎设草方格。她们掀起铁锹,将芦苇段深深压进沙里,为刚筑好的路面护起第一道屏障,以抵御风沙的吞噬。    放眼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头顶的蓝和脚下的黄。    等工人们歇下来,我们聊起他们的生活。他们用近乎说笑的口吻,讲起几只鸡和一条狗的故事。    为了能让工人们吃上新鲜肉食,施工方带进一批鸡养在驻地。可一场大风沙过后,鸡不见了。黄沙漫天连方向都辨不清,几只鸡究竟被风卷到了哪里,谁也说不准,只得作罢。    大家沉默片刻,又接着讲了关于狗的故事。工地上原来有一条狗,总想着往外跑。它一次次跑出去,跑不多远又折返回来;歇一歇,再往外跑。最终,它还是离开了,没人知道它是否真的走出了这里。    那次采访,让我看见了这条公路建设初期的一段艰难日子,也有幸与天南地北来的工人们在夕阳下聊过这样一次天。    如今,这条历时4年多建成的沙漠公路已经通车,成为中国第三条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公路,也是目前世界上流动沙丘分布最广、施工条件最恶劣、施工难度最大的沙漠公路之一。    它的建成,使我国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公路总里程超过1200公里,极大便利了沙海沿线民众的出行,农产品外运成本显著降低,红枣、安迪尔甜瓜坐着货车一路畅通,运往乌鲁木齐以及更远的城市,光伏治沙基地、沙漠特色农业园也开始落地。    沙漠游升温,远方的游客慕名而来,沿着尉且沙漠公路直抵腹地,用镜头定格沙海层叠的光影,感受落日孤烟的苍茫。    如果当年那些筑路工人再回来走一走,该是怎样一番心情?    1995年,第一条纵贯塔克拉玛干的沙漠公路建成通车。500余公里,世界上穿越流动沙漠最长的等级公路,让“死亡之海”有了通途。此后,阿拉尔至和田、尉犁至且末、图木舒克至昆玉等公路陆续建成,纵横交错的道路逐渐在沙海中形成网络。    路,可以带来发展,可以开拓眼界,可以串联你我,也可以在困境中带来希望。很多时候,路是这个国家写给大地最朴素的诗。

    日子在岁月的长河里打着旋,有些不期然的邂逅,总能让河面波光粼粼。    小妹私自为我定制了一份黑白肖像摄影,嗔怪她胡乱安排,可定金已付,只得按照摄影要求,素衣素颜前往。踏入影楼,就被眼前极简风格的陈设所吸引,黑白对比强烈的构图,在光影下漾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兴致一下便被勾起来了。吧台服务生热情周到,将我领到造型设计间。一位发型前卫、化着烟熏妆的“00”后接待了我,她戴着耳机,肩头的玫瑰花刺青,在白皙肌肤映衬下格外醒目。见此情景,我心底不禁燃起了丝丝抵触。    “阿姨,不用那么拘谨,交给我,一定让您惊艳。”“小姑娘,简单点!”“得嘞!”她跟随着耳机里传出的音乐节奏,控制不住地来回踮着脚,又猫起腰对着我上下打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发问,只见她蓦地收住脚步,兀自点了一下头,随即打出一记响指,也不说话,一脸严肃地开始操作。不多时,装扮结束。望着镜中的自己,竟有点不曾相识的感觉:妆容精致雅静,突出了面部的立体深邃感,头发尽数向后梳成了一个低髻,不留一丝碎发,搭配一件黑底镶嵌白色银杏叶的丝绒旗袍,整个人周身都散发出温婉气质,方才的抵触心理竟悄然消散。    心绪未定,又被引至摄影间。这里的光线明显要暗许多,从窗户漏下的光,几盏色调微弱的灯,是室内仅有的光源;一下子闯入,眼睛竟有片刻的不适应。“造型很美啊!是第一次拍肖像吗?”一个柔和的男中音从角落里传出,我茫然地顺着声音的方向寻找,却因一盏直射过来的灯迷失了方向。“你不用紧张,试着想,就是来和老朋友聊聊自己的故事。”一位儒雅老者从微光里走出,银发扎成利落马尾,黑框眼镜下的眼神柔和,一身玄色亚麻衣衫,一双黑色老北京布鞋,越发衬得整个人眉目温和沉静,与室内黑白光影悄然相融,没有丝毫的违和感,看着让人莫名地心安。    “除了婚纱照,这是第一次带妆拍照。”我轻声应答。他微笑着,开始调试灯光,瞬间,光影在我眼前身后错落交织。“头稍微往左侧一点,眼睛看着前方,不用紧盯镜头……”他不时指引,快门声陆续响起。“黑白之道,黑为藏,白为显,并不需要刻意展露,也不必刻意遮掩,你只需把最自然的状态,交给我的相机和光影就好。”我听他指挥,调整着身形,任由浮光落在眉目间,把舒展的姿态,从容地交付给眼前的镜头。    说起黑白,我心底向来有份偏爱。总觉得黑是过往的沉淀,白是新生的微光;黑藏故事,白露心境;一暗一明,一动一静,于素色之间,便能定格出最干净通透的人生。一场光影相逢,黑白互为底色,藏显之间,皆是岁月。它们静动相守,彼此成全。    抬眼望,晚霞已盛开在天际。手机里缓缓流淌出《白天不懂夜的黑》的旋律,那英的歌声温柔中带着倔强,情意里藏着淡淡的疏离。白昼与黑夜彼此接壤,纵然终究无法相融,却各自绽放出别样风姿。

    早起,爱去隔壁小区转转,总会邂逅几位老人。他们从开辟的小菜园中摘些菜来,铺在塑料布上。    这个时节,我喜食老品种的白皮豇豆,尺余长,下锅即烂,舌尖上总缠绕一丝丝甜。每次,专找那位老人家。她种了黄瓜、豇豆、辣椒等。凡遇见,势必全部买回。    今天,去得早,见另一位阿姨面前摆了五六只白茄。正是我喜爱的。    白茄买回。坐吊扇下,一边听书,一边收拾它们,怀着珍惜的心情。一只一只,茄蒂自茄身旋下,两两掰开,剥出老筋,与茄肉一起干煸。倘配三四只青椒,口感尤佳。    露天生长的青椒,性子烈。仅仅用了四只,去除椒柄椒芯椒籽,水龙头下冲洗片刻,两只手竟被辣得隐隐作痛数时。    青椒炝炒白茄,依旧是童年熟悉的气息。青椒的辣,将茄味提升了一个档次,辣得嗍嘴,舌头凉凉丝丝的,无比下饭。    这里有一种黄瓜,一拃长,胖壮滚圆。刨皮,切片,热锅凉油,略微炝炒断生,淋少许白醋。口感酥脆,吃的是销魂的镬气。    酷暑,向来胃口差,所谓苦夏。蛋白质类的荤菜,到底吃不下,还得仰仗这些露天种植的蔬菜续命。    冬瓜,也是苦夏的一味好物。清火祛湿。上周末,给孩子做了一罐排骨冬瓜汤。冬瓜皮较之冬瓜肉,更能祛湿,一并留住了。末了,捞出几截冬瓜,筷子尖稍微动一动,冬瓜肉便脱落下来,剩下一茎坚固的冬瓜皮嚼在嘴里,柴而粗韧,到底是咽不下了。    在我的小时候,冬瓜皮是要与青红椒一起炝炒的,佐以绿豆粥,滋味殊异。冬瓜皮特意削得厚厚的,切成丝状,抑或搭配茄蒂同炒,咀嚼起来,嘎吱有声,犹如松鼠偷食松子。    如今,牙口确乎退化了。童年的我们吃炒蚕豆,一样嘎吱有声,所谓金牙铁嘴。如今,炖得酥烂的冬瓜皮到底咽不下了。并非人变娇气,而是没有那么强健的消化能力了。    还是贪恋丝瓜的绵柔清新,同属清火佳品,无论用来清炒毛豆米,抑或做蛋花肉片汤,都是柔柔软软碧绿一片。    少年时,总嫌丝瓜的那股特别的土腥气,非常抗拒。随着年岁的叠加,口味也在一点点蜕变。等到微近老年,才能品出丝瓜的不凡与可贵。    小孩同样不爱此物。每做丝瓜肉片汤,给他盛一碗,总要撇出丝瓜,偶尔未挑净,纵然薄薄一片,他都要挑到我碗中,且搭配一句抗议:怪味道。    还有另一种怪味道,也只有酷夏可以享用到。    那便是荆芥。每次买一点儿回来,小孩简直要掩鼻。我闻之,则甘之如饴。    荆芥,可不便宜,一款与猪肉等价的蔬菜。    一直想复刻8年前在河南商城品尝到的一道凉拌荆芥干。是大费周章的一道凉菜。费时,费神。    两三斤新鲜荆芥,买回,滚水焯烫,晒干。拿出一撮泡发,碎切,佐以香醋、熟芝麻。    实则,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吃过凉拌荆芥干的,没有吃过凉拌荆芥干的。

· 回 家

    周五下午,坐在工位上,空调吹得人肩膀发僵。天边的太阳还没落下,散发着一阵又一阵的热浪。窗外传来的车流声闷闷的。起身到窗边,看着车流排着长队,里边坐着的是一个又一个归家的人。忽地想起今年过完年出来上班,竟还一次都没回过家。昨晚视频,家里说邻居家都把麦子收了,这两天,等天气好了,家里也准备收麦子。走,回家收麦子去。    三个小时的车程,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推开院门,院里铺满了麦子,看来家里已经把麦子全都收完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湿的、淡淡的青草和麦子的混合清香味儿。带着阳光余温的麦子,在院灯的反射下,像金色的砂砾。父亲光着脚在里面走,脚踝处泛起一层细碎的麦浪。我知道这是通过翻晒,让麦子里捂着的湿气快速蒸发。小时候我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跟着这么做。    看见我,父亲一愣,直起腰来,笑了一下道:“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放下包,说临时想回的。他点点头,没说别的,但我看见他把手里的木锨换了个方向,动作轻快了许多。母亲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在路上吃过了,但她还是往厨房走,说是再给我做点吃的。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我会在太阳下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看父亲一遍遍地晒麦子。那时他的脊梁要比现在直,头发比现在要黑。而现在,他的腰也弯了,不太明朗的灯光也掩盖不住一根根白头发往外冒。汗珠沿着脸颊滚下来,砸在院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转眼又干了。    不一会儿晚风来了。先拂过院角的杏树,树上的枝叶带着杏子轻轻晃动;然后穿过晾衣绳上的衣服,衣服随风摇摆;最后扑到我们身上,带着麦子和阳光的混合气味,带着邻居家灶膛里还没熄灭的烟火气。父亲坐在台阶上摇扇,母亲收拾着西瓜皮,我坐在门槛靠在墙上,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    忽然觉得很安稳,像一粒熟透了的麦子,睡在阳光晒透了的粮囤里,温暖又安逸。而此刻的晚风、天上的明月、父亲衣襟上残余的麦芒,都成了这个夏天最结实的针脚,把这短短的一夜缝进了岁月深处,再也撕不开了。我暗下决心,下次回家,不会再有半年之久!

    榆林的夏,是从老城的青砖缝里,悄悄漫出来的。天是高原独有的澄澈,蓝得透亮,云淡得像一缕轻烟,悬在天际。太阳升起来,光不燥不烈,轻轻落在城楼的飞檐上,洒在老街的石板路上,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筛下一地细碎的光斑。风一吹,便带着榆溪河的清润,掠过城墙,穿进古巷,把燥热都吹散了。    清晨的古城最是温柔。晨光斜照,把城墙染成浅金,老街渐渐苏醒。油旋的焦香、羊杂碎的暖香,混着草木的清气,在巷子里悠悠飘荡。老人缓步走过石板路,木门轻启,几声闲谈,让安静的老城,多了几分人间暖意。    日头渐高,古城便慢下来。青砖被晒得温软,树荫下却凉得宜人。老巷蜿蜒,门楼静立,砖雕石刻在夏光里,愈显古朴沉静。偶有行人走过,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老城的安然。风穿巷而过,树叶轻响,像是古城在低声诉说岁月。    午后偶有阵雨,来得清浅,去得从容。雨点敲在瓦当上,落在石板上,洗去浮尘,也添了几分清凉。雨过天晴,天更蓝,云更白,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古城如被洗涤,明净又温润。    傍晚是古城最美的时辰。夕阳西沉,把城墙、老街都裹进暖融融的光里。晚风徐徐,不热不寒,人们漫步城墙根,在巷口闲谈,烟火气慢慢升起。碗托的酸辣、凉粉的清爽,在风里飘散,是最踏实的人间滋味。    入夜,古城归于宁静。灯光柔和,映着青砖古巷,不喧不闹。坐在城墙边,风凉如水,星子明亮。没有闷热,没有烦扰,只有老城的安稳,与岁月的温柔。    榆林的夏,不热烈,不张扬,却清透入心。它藏在一砖一瓦里,藏在晚风星光里,藏在古城独有的安宁里。风暖墙青,夏意绵长,这般光景,最是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