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整座城市还沉浸在睡梦中,一缕清鲜草木香把我从梦中唤醒。循着这股味道,我来到了小华山早市。 从我家到早市,不过是从梦里走向现实的距离。小华山早市规模不大,前不久刚完成翻新,配套整洁规整。蔬菜、瓜果、鱼肉蛋品一应俱全,这里既是农家特产的集散点,也是感受温情、触摸生活的好去处。 早市入口铺着白布,把门猴、五彩线,都套上了塑料包装打折销售。这类节令物件一旦当日卖不完,就要沉睡在时光里。艾草和桃枝堆成了一座座绿色的小山。一盆盆糯香扑鼻的粽子,满含着屈原的端午故事。端午节当天,出摊商户比平时多了一倍,宽阔的街道挤成了狭窄过道,行人碰面都要侧身才能通过。 一个个摊位犹如流动的舞台,演绎着鲜活的生活剧,剧情或低沉,或激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错落,在那些声音里包含了对千年传统节日发自内心的敬重。 往市场深处走,售卖艾草和桃枝的摊位前人头攒动。人最多的地方往往意味着商品实惠便宜,这是大妈们总结出的“早市哲学”。上前询问,艾草、桃枝都是一元一把。美中不足的是艾草上都带着根系和泥土。桃枝还不错,叶姿清雅,鲜亮得不染一丝尘杂。翻找许久没发现有青桃,接连询问摊主,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有。少了青桃点缀的桃枝,就像夜空缺了星辰,少了几分韵味。 早市的商贩大都系着宽大的围裙,或是穿着宽松的大背心、迷彩外套,来不及捯饬,看起来不修边幅。在拐角处,站着一位老人,她穿着一件时代气息浓重的大襟上衣。我姥姥也曾穿过同款的衣服,如今的商场里已经没有售卖。 走近细看,吸引人的并非老人的衣衫,而是老人面前摆放整齐的艾草和桃枝。我上前询价,老人答道:“艾草两块,桃枝三块。”说实话,这个价位在早市不算便宜,老人的底气源自对货品的用心。她不只是把艾草当作商品,而是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每捆艾草都用红色的丝带系上蝴蝶结,让普通的草木瞬间鲜活亮眼。 折取桃枝并非折损树木,反而是端午习俗独有的温柔。桃枝个个都挂着青桃,圆滚滚的、毛茸茸的。虽然叶片看起来稀疏,但是有了青桃的加持,反倒让习俗的意义不可替代。就像故宫里的文物,纵使有些斑驳残缺,厚重的历史底蕴也让它们独一无二。 付完钱,老人又赠与我一根红色的丝带:“拿回去和把门猴绑在一起。”我连忙道谢。端午悬艾草、插桃枝,本就是驱秽纳祥、祈求平安的习俗,物件收拾妥帖,福气方能常驻家门。 归家后,我把桃枝、艾草一并挂上门楣,独属于端午的仪式,就此缓缓漫开。
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化子坪镇河西沟村闫山湾的窟窿沟内有座酡红色的天生桥。桥身跨度约为40米,高度约为70米,桥面宽度约为12-20米。酡红色的桥身高耸在蓝天之下,在稀疏绿草的映衬下更显靓丽和伟岸高大,令人凛然起敬。 褚向群 摄
清代诗人袁枚有一首诗《苔》:“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短短二十字,写尽了墙角石缝、阴湿阶前最不起眼的生命。没有阳光眷顾,没有沃土滋养,花朵细如米粒,却偏要像牡丹那样昂首绽放。 人们读这首诗,多赞苔花效仿牡丹的傲骨。可细想之下,其深意不止于此。“白日不到处”,道破了多数生命的真实境遇:不是所有人都能坐拥阳光沃土,生来万众瞩目。 牡丹雍容盛放、名动四方,自是值得向往;苔花不因身处角落而自弃,也不因不及牡丹而自卑。每一种认真生长的生命,都有属于自己的价值。 不知从何时起,很多人陷入了“唯牡丹论”的误区。我们被一套标尺丈量人生:求学看分数,职场看薪资,到了年纪就要结婚生子。人生被切割成一个个必须达标的节点,仿佛唯有活成万众瞩目的“牡丹”,才算得上圆满。 流量更将这种单一成功观无限放大。算法偏爱耀眼的“牡丹”,不断把少数人的高光时刻推到眼前,制造出“人人都在盛放”的幻象。于是,站在高处者沾沾自喜,身处平凡者焦虑不安,不少人在无尽攀比中陷入精神内耗。 我们渐渐形成了一种扭曲的逻辑:被看见,才算存在;有热度,才有价值。评判的权力,彻底交给了外界。 也正因如此,“有没有用”成了人们行事的第一准则。做一件事,先权衡能否换来升学、加薪、成名;选一份事业,优先考量收益与光环。单一的成功观催生出极致的功利心,是很多人焦虑的根源。 有人热衷于奔赴聚光灯下,有人甘愿留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做一株默默坚守的苔花。 我在采访中认识的魏德军与杨露夫妇,便是如此。 在咸阳市秦都区双照街道肖何庙村,这对退伍军人夫妻守护着一座博物馆,一守就是18年。多年来,他们倾尽心力整理保护散落的乡土记忆,投入半生积蓄,默默撑起这座鲜为人知的展馆。 妻子杨露从最初的不解埋怨,到后来默默揽下后勤杂活。他们一个跑外征集、操着乡音讲解,一个守馆打理、擦净每一件展品。没有门票收入,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只是一句朴素的话:“这些东西散了就没了,我觉得它们应该留下来。” 一个“应该”,无关流量,无关名利,只问本心。 有人难免质疑:越来越多工作正在被机器取代,谈苔花式坚守,是不是太过奢侈? 这个问题直击现实。我们从不否认谋生的必要,也正视科技带来的变革。但更应看清,机器追求效率与功用,人类独有的是热爱、情怀与坚守。凡事只以“有用”为标尺,用效率定义一切价值,便永远走不出焦虑的泥潭。毕竟“有用”从来没有上限,总有人比你更能干,总有机器比你更高效。 苔花给出的答案,是换一个坐标系。不问外界如何评判,只问自己:这件事,我尽心了吗?这个选择,我对得起自己吗? 敦煌研究院的樊锦诗,在大漠深处守了莫高窟半个多世纪。如今,她是家喻户晓的“敦煌女儿”,是“文物保护杰出贡献者”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是无数镜头追逐的焦点。可很少有人记得,她被聚光灯照亮之前,有长达数十年的时光,是在无人问津的洞窟里度过的。她运用考古学方法完成莫高窟的分期断代,带领团队建立洞窟科学记录档案,推动“数字敦煌”工程让千年壁画获得永续留存。很少有人问她做这些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她为此付出了什么。 不被关注的时光,才是真正属于她的“苔花时间”。 后来有人问她,在那么艰苦的地方待着,值不值得。她平静地说:“我看懂了敦煌,敦煌也给了我生命。” 这句话里,没有“有用”,没有“值得”,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这件事,我该做。 这便是苔花的活法——不必向世界证明什么,只需向自己交代清楚。 那些旁人眼中“无用”的时光,构成了生命最底层的颜色,虽不耀眼,却让每个人来这世间一遭,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日子还长,责任还重,但一个人的底色一旦有了,就不会被外界的风雨轻易洗掉。 牡丹有牡丹的绚烂,苔花有苔花的风骨。苔花从不奢望比肩牡丹,只是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认真开花,从容生长。 在这个人人急于被看见的时代,愿我们都能读懂苔花的智慧:活成自己,已是风景。
夏日,是各类瓜果次第成熟的时节,黄瓜、丝瓜、南瓜、西红柿缀满田间。它们就躲在绿叶下面或杂草间,等待你去发现它。 前几日下班回家,我顺路在集市上买了一点凉菜,妻子从地里摘回几颗新鲜的西红柿,准备烧一个鸡蛋西红柿汤。我嫌两道菜略显单薄,便打算去地里转转,看能否再采些蔬菜。地坝边上栽了几窝南瓜,藤蔓好像给土地盖了一床厚被,有的还爬上了树梢。妻子站在屋檐下说:“今年的南瓜只开花不坐果!”我心里却暗自期许,几番耕耘,总该能结出一两个。我折了根树枝,在茂密的叶子里翻寻,快要翻完了,依旧一无所获,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失落。我正准备离开时,地头角落似乎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躺在那里。走近拨开叶子一看,一只南瓜静静卧在地上,摘回去炒肉丝再合适不过,当晚正好小酌两杯。 丝瓜也喜欢藏在叶子里,不拨开叶子,很难找到它。如果附近有树的话,它还会爬上树梢,要想摘下来,可要费一番功夫。我一般不会去摘它,就让它慢慢在树上变老,成为来年的种子。我偏爱丝瓜煮肉片,瓜肉软滑、肉片细嫩,交融在一起,滋味格外鲜香。 西红柿是田间最鲜艳的“美好”,成熟后的西红柿像一个个红灯笼垂挂枝头,老远就能看见,也是家中餐桌的常客。西红柿吃法多样:烧汤、炒鸡蛋,还可以凉拌,在切好的西红柿里放一点点白糖,然后放在冰箱里冻一下,吃起来很清凉解渴。如果干活累了,摘一个西红柿,擦去上面的泥土就可以生吃,生津又解乏。 我虽在城里有着稳定工作,但老家的那几亩土地却始终不曾撂荒。它赠与我职场之外难得的松弛与欢喜。特别是夏天,那些藏在田间地头的“美好”,总是让我欣喜不已。
小区门口有家杂货铺,卖些日常用品。铺子的主人是个小姑娘,20多岁。由于价格公道、货品新鲜,生意不错。网购兴起,小姑娘与时俱进,开发了新业务——帮附近的住户收发快递。有人来取快递,免不了顺手捎带点啥。如此一来,杂货铺的生意更红火了。 我白天上班,家里无人接快递,图方便,便把购物地址写成了杂货铺,得空再去拿,省心不少。每次拿快递,都看到小姑娘坐在门口拨弄着音乐播放器,笑意盈盈,不吭声,不推销,顶多报个收款总价。满铺顾客全程自助,倒也随意。 说来也怪,我从未见她起身,永远安静而沉默。这让我好奇,几次忍不住想搭话,却又觉得冒昧。 我还留意到,杂货铺的门口,摆放着几排花架,大大小小的花盆栽满了花草。有月季、牡丹、芍药、桂花、蜡梅等,春夏秋冬,花期不断。每盆花都被精心养护着,叶绿花艳,煞是喜人。我在心底赞叹,小姑娘可真是个有心人。除了花草,她还种油菜、麦苗,甚至不知名的野草。 前不久,我拿到的包裹包装破损,商家要我拒收。于是,我找到小姑娘,说明情况。她慢慢站起身,艰难挪到货架前,拿出纸笔,登记信息。看到这一幕,我立马呆住了。 见我惊讶,小姑娘轻声说:“幼时生病落下的,不能久站。”我最初的疑惑,有了答案。 “你很爱种花花草草?”干脆打破砂锅,把所有的不解全都弄清楚吧。她笑着说:“我喜欢旅行,没法出门,就把花草栽在花盆里,这样也算看风景了。油菜花开,我就当去了婺源;野草长成,我就当去了草原……每一种花开时,我就到了一个美丽的地方。” 听罢,我总算明白了。命运将她的世界困于小小的杂货铺,远方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她在小小的花盆里,完成了一场又一场想象的旅行。 出门时,望向门口,花盆里的向日葵昂头怒放着。那一刻,我觉得那些葵花,像极了杂货铺的小姑娘,自在、丰盈,永远向阳……
朋友从微信发来法源寺的荷花。隔着屏幕,能真切地感知到那一池恣意的绿——那绿是活的,泼泼溅溅的,仿佛要顺着屏幕流淌过来。我盯着看了许久。 喜欢荷花,近乎本能。似乎每到溽暑难耐之时,心里便会无端地生出一种冲动:躲到一大片荷叶底下去,那该是怎样的清凉呢?荷叶擎着,像无数碧绿的伞盖,阳光滤成淡淡的、晃动的绿影,水汽带着淤泥与根茎的气息,丝丝地、凉凉地贴着皮肤。 一个城市,哪里有可供藏身的荷塘呢?这念头就像夏天的蝉鸣,每年如约而至,固执地、嘹亮地在心底某处响起。或许,荷花予人的,本就是这样一种“可能性”的清凉。 我忽然想起,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好好看过北京的荷花了。那座城,我住了好几年,由于工作原因挪移过许多次。从东到西,由北及南,我见过北京许多地方的荷花。颐和园西堤的荷,是皇家气派的。一望无际的叶与花,衬着佛香阁的剪影,有种工笔画般的隆重。圆明园福海的残荷最好。尤其是秋深时,枯茎折戟般刺向灰白的天空,水鸟掠过,让人无端想起“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句子,那美里带着历史的钝痛。紫竹院的荷则亲切些。沿着弯弯的水道,挨挨挤挤的,常有老人家在岸边唱戏,胡琴声咿咿呀呀,混着荷香,是俗世的热闹与芬芳。 北京的确是看荷花的好去处。这座北方城市,骨子里竟藏着一股水灵灵的、南方的秀气。好些公园都肯慷慨地辟出大块的水面,供养这些“出水芙蓉”。或许,正因为周遭是胡同的局促,那一池池无拘无束、开得烂漫坦荡的荷花,才显得格外珍贵,像是严整乐章里一段意外的、轻巧的滑音。 那定格的画面:粉白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纤细的脉络。荷叶田田,大的如伞盖,边缘微微卷起,形成优雅的弧线;初生的则小巧,试探地贴着水面,像一枚枚浮动的铜钱。水是暗绿的,静默的,将花与叶的影子温柔地拥在怀里,再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绿交织的梦。 周遭车马人声渐渐退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我仿佛化作了荷塘边一块安静的石头,或是水面上一缕偶然经过的风。眼底所见,无不是生命本然的、值得敬畏的模样。 我现在所住的城市,荷花特别少,它们更多是城市夹缝中的一点诗意。不过,更有种从繁杂中抽身的姿势,向着一种更清洁、更安宁的存在状态凝望。我闭上眼,那一片恣意的、无边的绿,伴着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荷香,又从记忆深处,温柔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