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过后,小麦渐黄,浪一样在风中涌动,不几日,可以动镰了。褐金色麦粒平铺于阳光下曝晒,浅黄麦秸秆中通而直,轻如云朵。 童年的月夜里,用过晚餐的大人们坐在打谷场的麦秸堆旁披星编织,田畈传来雨点一般密集的蛙鸣。一根根麦秸秆,于十指翻飞中,逐渐地变幻成一顶宽檐草帽,戴在头上抵挡烈阳。浅黄的麦秸秆,在月光的淘洗中,化身一片银白。 凉风习习,站在树荫下,廊檐下,稻田中,风自四面八方来,吹着人世,吹着庄稼,河水涣涣,万物在夏风中急速生长。水稻在远畈拔节,牛在圩埂吃草,南瓜在山坡上开花,炊烟在鱼鳞瓦上徐徐升天……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妥当。小鸡雏小鸭雏褪去茸毛,小牛犊又添了一岁,生出两颗槽牙……整个村庄的生灵们,各自活在自己的秩序里,唯余黄狗不甚满意,痴呆呆想着心思,忽然一激灵,奔去村口的土坡昂首吠天,数时不绝……除了几朵路过的白云,天上一无所有。 庄稼是一茬跟着一茬来的。小麦归仓,麦地新翻一遍,拢成窄窄一畦,垄壑分明,一条条,纵横来去。人站垄沟处,以锄头尖均匀勾出一个个三角形洞口,填上有机肥,用来扦插山芋苗。 总是雨天,披着蓑衣的人去往菜地。山芋种是初春埋下去的,无数藤蔓,葳蕤一片。蹲在雨地,取一叶一梗,扦插之。雨过天晴,晨昏浇灌几次,芋苗生根发芽,逐渐地生出新叶。随后也不能闲着,扛一把锄头,一垄垄勾去芋苗间杂草,松松板结的表层浮土,描点儿淡肥。芋苗一日日见风长,将整个垄沟覆盖住,乌油油一片了。至仲夏,再也不必过问,随它们自个长去。 田畈里,水稻抽穗,扬花,灌浆,三伏至,金黄一片……收完早稻,水田耕耘一番,水平如镜,紧接着插晚稻秧……一轮又一轮劳作,循环往复。白日虽疲累,但在星月下的竹床上酣睡一夜。翌日,又是一个囫囵人。 海子有诗:家乡的风,家乡的云,睡在我的双肩……别人读这诗时,感受到的是土地自然的诗性;在我,则深感疲惫。 在我远离乡村,做了三十余年城市人后,愈发想念童年的那个故乡,纵然陌生遥远,但绝非一个抽象的名字,也非矫情缥缈的乡愁,而是深深印刻于灵魂深处的一种场域——是小小的人,面对土地星空的混沌。 睡不着的夜,人对于季节的嬗递格外敏感。近日,是什么唤醒我童年味蕾的复苏?不过是几样平凡小菜——南瓜藤可以掐来享用了,佐以几只青红椒,几瓣老蒜,颇为下饭。还有萝卜苗。是夏萝卜——空出的菜畦沤上底肥,泼一遍水,撒上萝卜籽,覆一层枯草,每日晨昏,氤一遍水。不出四五日,萝卜苗出,白秆紫叶,茵茵一片。渐渐地,自两片叶发出四片叶,叶片边缘成锯齿,一拃高了,可以拔来吃了。焯水,切碎,佐以蒜粒、醋、麻油,凉拌。唇齿间遍布淡淡腥辣气,食之醒神。 这道平凡小菜,我记了几十年。一次去宣城出差,宴席上久别重逢这道冷盘,是幼苗,刚长出两片新叶,不及一厘米,无须焯水,直接佐以香醋凉拌。那一餐,纵然表情平淡,可谁也拦不住我的内心万马奔腾。之后,再也不曾享用过它。 说来说去,不过是口腹之欲最能留得住人。所能想起的这个季节的时令菜,无非清炒冬瓜皮、山芋梗、菱角菜,还有一样不能忘记——白沙枇杷,这是家乡所没有的水果。
新疆军区某红军师史馆里保存着一批特殊的“家底费”,虽然年代久远,但历届党委班子交接传承,这批“家底费”俨然成为红军师作风的象征,它们就是从革命战争年代留存下来的2930块银元。 1949年,解放兰州的战役异常激烈,成为红军师作战史上最过硬、最光辉的一战。该师某团四连的前身连队作战非常英勇,攻下兰州后,全连仅剩4人。战役结束后,团里将从敌人那里缴获的100枚银元分给新组建的四连。当时,团领导将银元交到新四连官兵手中时一再嘱咐:“四连不能丢啊!”新连长王立功牢牢记住团领导的话,他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1932年,延川的红军缴获敌人物资后,给每名干部发了一枚银元零用。一次战斗结束后,得知部队急需大量药品,同志们纷纷从怀里掏出带有体温的银元交给组织。原来,这些银元大家都没有舍得花。听了新连长的讲述后,四连官兵异口同声表示:“银元要留到最需要的时候用!”最早的一批银元就这样被保存下来。 后来,部队在甘南剿匪,四连多次打先锋,伤亡过半,其他连队又不约而同地将节省下来的银元送给四连。因为数量越来越多,连长王立功郑重地将这些银元交给了部队,作为战士们自发捐献的一笔钱。捐献的银元也因此受到财务部门的格外重视,被单独存放。 进藏平叛时,官兵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跋山涉水,克服严寒、饥饿等各种难以想象的困难。即便如此,依然没有动用这些银元,甚至还有同志们陆续将自己的银元送到财务部门。后来,该师历经10余次换防,红军师前辈坚持一块一块把银元节省下来,于是,这些银元的数量逐渐增加到了2930块。 据红军师老前辈郭生亮回忆:1979年4月,该师奉命从西藏移防新疆,作为分管后勤的领导,由他负责押运各类物资,其中就包括这2930块银元。 如今,这2930块银元是红军师的红色“家底”。多年来,无论社会如何发展、条件如何改变,全师官兵始终以红军前辈为标杆,做到面对腐蚀冲击不改本色、面对利益诱惑不失气节、面对风险考验不忘初衷。
他说:宁可嘴流脓,不愿嘴受穷。他还举例子说,古往今来的那些英雄好汉,三国的,隋唐的,梁山的,哪个不喝酒?他年轻时看过不少评书,受到那些英雄豪杰的影响,为他每喝必醉找到了借口,带来了安慰。 我上中学那几年,父亲是戒过酒的。由于家境贫寒,每学期百余块钱的学费也不容易拿得出来。如果不是堂哥堂姐们帮忙,以及学校的奖学金和助学金,我的中学绝对念不下去。那时候,父亲下定决心不喝酒了。他说,等我考上了大学,得把烟也戒了。然而,我上了大学以后,父亲就更是变本加厉地大抽大喝起来。 2014年,父亲已是七十高龄。那一段时间,父亲接二连三地病了好几场。发病的时候浑身抽搐,大汗淋漓。用他自己话说,是“有出气无进气”。医生说是哮喘,告诫他必须戒烟戒酒。父亲出院以后,我打电话回去,他从母亲手里夺过电话跟我唠起来。 聊天中,父亲向我描述了他生病的状况和所遭受的痛苦。他说:“咱俩差点讲不到话了。”听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悲怆向我涌来。我尽量平稳了情绪,安慰了他几句。然后谈到医生对他关于抽烟喝酒的嘱咐。父亲可怜巴巴地说:“酒不喝了,戒了。至于烟嘛,不抽的话,天就不得黑啊!我少抽点吧!” 这几年,父亲独自一人在家,身体状况尚过得去,没有发生大的毛病。他在烟酒问题上,又有恢复到生病前的苗头。我们劝他别喝酒时,他极不屑又耍赖皮似的反驳:“不喝酒?你干脆叫我别吃饭算了。”他就是个七十多岁的孩子。 不过,父亲话虽这样说,但我感到他在反思,在改进。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在外面喝得天昏地暗。他现在喝了酒以后,尽管话还是比较多,但也知道早早回家。他的脸上,昔日那种被酒麻木的表情也似乎有所减少。他毕竟是一个老人,一个孤独的老人,他害怕不被待见,害怕被这个世界遗弃,他在尽可能地自尊自爱。 在他抽烟喝酒这两件事上,我遵从很多人的建议,没有一味禁止他,只是时不时地提醒着他。六十多年的烟龄酒龄,哪能说戒就戒得了的呢?年轻人尚且困难,何况一个古稀老人。如果我要禁止他烟酒,那我将与他吵闹不断,我与他都将不得安宁。关注他的身体,也需要关注他的心灵。烟和酒,已经成了他孤独生活的一种方式,是他精神的寄托。如果我不许他抽烟喝酒,我能给他什么呢? 现在我能做的,只是给他打几个电话,却也无话可聊,电话只是一种例行问安性质的。接通电话,父亲会明知故问:“你又打电话来了?”我呢,也只会说:“嗯,你在干什么?吃饭了吗?身体怎么样?天气好不好?”等几句话。然后,父亲就说:“没什么事,挂了啊。”然而,我也必须多给他打这样的电话。一方面,我担心他的身体有什么闪失;另一方面,也让他每天有个等待和盼望,能活动一下脑子,交流一下感情;让他能对着手机说上几句话,不至于急速地退化了语言功能。 当父亲说“挂了啊”的时候,他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了。他所理解的挂电话,可能认为就像挂座机一样,把听筒放下去就可以了。他不知道要按下老年机上那个红色的挂机键。对于这,我们兄妹都知道,也不去纠正他。 往往,父亲拿下手机,我却并没有急着挂掉电话,而是继续听着电话那一头的事。 春节尚未过完,家乡还比较热闹。我听到有人跟父亲打招呼:“你儿子又来电话啦?” 父亲说:“是的,他总是每天给我打两个电话。”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的语气里充满了幸福和自豪。似乎每天能接到儿子的两个电话,是一件十分荣耀而了不起的事。因此,他逢人便祥林嫂般唠叨这句话。
忙罢 巴岩 摄
调查研究在全党范围内兴起是在延安时期的1941年,成为延安整风运动进行思想革命的“动员令”、向教条主义宣战的“纪念碑”,从此作为党的一项重要工作制度影响至今,成为理论联系实际、密切联系群众的锐利武器和重要纽带。1941年全党大兴调查研究有着深刻历史背景 百团大战后,日军在加大对国民党诱降政策的同时,抓紧发动对各抗日根据地的残酷“扫荡”。国民党却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不仅对陕甘宁边区政府进行经济封锁,还不断制造反共磨擦,特别是1941年初发生的皖南事变,几乎导致国共关系破裂。敌后抗战到了最艰难的时期,就像毛泽东所说,“我们的困难真是大极了”。而党内正面临着与教条主义的思想斗争。王明机械教条地执行共产国际建立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指示,提出“一切经过统一战线”,给抗战造成消极影响。毛泽东1938年10月在党的六届六中全会上提出要“使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具体化”,“教条主义必须休息”。王明却坚持过去的错误,使许多不了解情况的新党员甚至一些老党员产生了思想迷惑。如何看待党的历史上的路线是非问题,更加迫切地摆到了党中央面前。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引导全党深刻认识教条主义对中国革命的严重危害?如何找到并掌握马克思主义的“锁钥”?毛泽东系统研究党的六大以来的主要历史文献,特别是读到许多过去在中央苏区时没有见过的材料,认识到“左”的错误根源是由于马列主义没有和中国现实联系起来。为了清理主观主义、教条主义在党内的影响,深入了解并研究中国革命的实际情况和具体特点,总结吸取历史上的经验教训,有必要集中开展一场普遍的马克思主义思想教育运动。毛泽东从调查研究入手,将1930年至1933年期间的调查文章汇集成《农村调查》一书出版,并在该书序言中开宗明义地指出,“印这个材料,是为了帮助同志们找一个研究问题的方法”,“一切实际工作者必须向下作调查。对于只懂得理论不懂得实际情况的人,这种调查工作尤有必要,否则他们就不能将理论和实际相联系”。 两个月后,即1941年5月,毛泽东发表报告《改造我们的学习》,将“实事求是”提到党性表现和马克思主义作风的高度来认识,强调实事求是的态度,必须对周围环境进行系统的周密的调查研究;指出在全党推行调查研究,是转变党的作风的基础一环。 调查研究成为党的一项重要工作制度,迅速在党内蔚然成风 为有力推动全党大兴调查研究,党中央和毛泽东决定从设立机构、确立制度两方面着手。1941年7月7日,党中央发出《关于设立调查研究局的通知》,8月1日发布《关于调查研究的决定》和《关于实施调查研究的决定》,深刻指出,党成立20年来,主观主义与形式主义给革命带来的损失严重,尚未被全党同志彻底认识,“党内许多同志,还不了解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一真理。还不了解系统的周密的社会调查,是决定政策的基础”;并提出设置调查研究机关,作为中央和各地“工作的直接助手”。这是党第一次发布有关调查研究的中央文件,随后成立的中央调查研究局,毛泽东任局长兼政治研究室主任,任弼时为副局长,调查研究从此成为党的一项重要工作制度,迅速在党内蔚然成风。 为更好推进中央关于调查研究的决定,延安的理论工作者做了理论阐释。1942年1月,《解放日报》发表社论《掌握马克思主义的锁钥》,认为“只有经过调查研究,马列主义所指示的改造世界的任务,才能在中国实现。只有经过调查研究,党中央的每个指示,才能在各个具体工作中实现。只有经过调查研究,才能了解敌友我三方面情况,规定出正确的办法,获得工作中的胜利”。 党政军各级领导干部在广泛调研过程中,加深了对中国基本国情的了解,逐渐学会了用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观点方法分析中国社会现象,真正认识到教条主义、主观主义的危害,为有力推动延安整风运动深入开展、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第一次历史性飞跃、加速中国革命胜利起到重要作用。 调查研究开始成为党员干部自觉的经常性活动 从1941年起持续开展的调查研究,成为党贯通理论与实际、连结党心与民意的决策方法和工作制度。针对党内对如何解决边区财政经济困难有不同意见,特别是对盐的产运销存在军队组织和自由贸易两种不同观点,毛泽东广泛调研,在1941年8月13日的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提出:“增加盐的运销,以官督民运为主,自由运盐为辅。”基本统一了几个月来的不同认识,有效缓解了边区的财政经济困难,还给各根据地提供了通过周密调研掌握实际情况、决策实际问题的范例。在广泛开展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全党大力推动屯田军垦,开展大生产运动、实行精兵简政,终于在1942年底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 在党中央和毛泽东的倡导下,各级领导干部纷纷拿起调查研究这个有力武器,形成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调研成果。林伯渠的《农村十日》,张闻天的《出发归来记》,李卓然的《固林调查》,中央调查局第四分局起草的土地租佃、土地登记等文件,详细记录了广大根据地的各方面情况,为各级部门正确制定政策提供了决策依据,形成了许多有关新民主主义革命和建设的重要观点,推动党员干部自觉形成重视调查研究的思想方法和工作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