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美的风景是什么?是“水清鱼读月,山静鸟谈天”的那份恬淡;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那份惬意;是“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的那份悠然;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那份妩媚,而我以为世间最亮丽的风景,莫过于寻常巷陌间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春和景明,鸡啼声声。春日的喧嚣里,山青水碧、花香鸟语。睡梦中的人们,被响亮的鸡鸣唤醒,新的一天就此开启。农家屋顶上陆续升腾起袅袅炊烟,与万道霞光一起涂抹出天空最靓丽的色彩。 踏着第一缕晨曦,母亲用锅碗瓢盆演奏出最淳朴的交响曲,混合着葱花炝锅的浓浓香味,从厨房飘过来,刺激着一家人的味蕾,在我懵懂的心里,烟火气是母亲做的一碗羹汤和童年所有的欢畅。 夏夜初凉,暮色渐浓。家家户户的炊烟,在乡村上空四处飘荡,那些缭绕的炊烟,伴着荷锄归来的父亲,以及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叫声,同时夹杂着母亲扯着嗓子的呼唤,在夜幕中渐渐隐去。 一弯新月,高高悬挂在村庄老树的枝丫上,村子的小桥头,三两农人于桥墩上闲坐,他们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漫无边际地述说着村子里的前尘往事,那些如烟的岁月,还有乡村里许多熟悉的笑容,早已如风般飘逝,唯有桥下的河水,伴着明月年复一年地咏叹着庄户人家的一日三餐。仰望苍穹,月明星稀,流萤在夜空中飞舞,和着一声高过一声的蛙鸣,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在童年的世界里,烟火气是故乡被微风醺醉的夜空和发着蓝光的萤火虫。 丹桂飘香,硕果满园。田野的庄稼成熟了,大片大片的玉米,摇曳着枯黄的叶子;颗粒饱满的大豆,向农人报告着丰收的喜讯。秋日火红的枫叶里,炊烟袅袅而起,山坡上,层林尽染,空中清霜如霰。父亲弯腰拉着装满玉米的车子,我和姐姐在后面奋力地推着,汗滴在父亲的脸上肆意流淌,衣衫像刚洗过般贴在父亲瘦削的后背。场院里,母亲用连枷敲打干透了的豆荚,一声又一声,那么清晰、那么响亮,望着丰收的硕果,母亲脸上笑靥如花,在素色年华里,烟火气是平淡的乡村生活中,五谷丰登承载的那份欣喜。 数九隆冬,地冻天寒。浓雾笼罩着山峦,草木萧瑟,北风呼啸,小山村一片寂静。黄昏时分,千山暮雪中炊烟冉冉升起,一家人围着火炉,父亲用长满老茧的双手剥玉米,待天气转晴后,去五十里外的集市上卖掉,给我们姊妹换学费;母亲在灯下做鞋子,借着灯光,我分明看见母亲的两鬓新添了几根白发,额头也多了几道皱纹,为了供我们读书,父母过早地衰老了,我低下头,眼眶湿润了……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在看似平常的烟火背后,父母付出了多少辛劳,年复一年,他们风雨不避地在庄稼地里耕耘,用勤劳的双手,将清贫的日子装点得色彩斑斓、锦绣一片! 时光匆匆,物换星移。如今,村里的大部分年轻人远离家乡,或者去外地工作,或者去异乡打工赚钱,养家糊口,或者到城里陪伴孩子们求学读书,留下少许老人或无法脱身的人在村子里,平日的村子,略显孤独和落寞,没有了车水马龙,没有了鸡鸭成群,唯有偶尔稀疏的炊烟,随风飘散,悠悠地飘呀飘呀,一直飘到在外奔波的游子们的梦里,挥之不去、连绵不断……在游子的心里,烟火气是世间最具温情的风景,早已融入他们的灵魂。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人间最袅绕多姿、最至繁至简的是烟火气;人间最深入人心、最难舍难分的是烟火气。烟火气是温情,是祥和,需要珍惜和守护,更需要奉献和担当,唯愿众生不负时代,不负华年,同舟共济、携手并进,共同守护祖国最美的烟火,让她发出更加绚丽的光芒!
我叫月海明,出生于1951年4月,家住江西省龙南市龙南镇红岩村月屋新村。我家里珍藏有一枚面值1分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铜币,是我母亲去世前传给我的。母亲临终前告诉我,这不是一枚普通的硬币,里面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红军战士和我们老百姓之间血肉情深的感人故事。 1934年10月,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中央红军主力被迫长征。1935年2月,中央分局决定将留守部队分九路向外突围。赣南军区第二军分区将部队编成了三个大队,其中第三大队由军分区政治部主任兼独立十四团政委方志奇带领向外突围。经多次战斗后,方志奇部损失惨重,后来陆续接收了原红七十一团等部队失散的指战员,共计有200余人,于1935年3月中旬经龙下、东坑嶂下、蛇子嵊岽到达距我家5公里的金盆山南麓。部队刚一落脚,就在花瓶丘一带遭到了龙南、定南、全南、信丰2000余名国民党“铲共团”的堵截。但红军大部分都是伤员,最终因敌强我弱,弹尽粮绝,突围失败,近百名战士在战斗中血洒战场,62名红军因伤不幸被俘,只有少数红军冲出重围上了油山。国民党“铲共团”就在月屋围门口公开对红军进行拷打审讯。敌人拿着粗粗的柴木棍,将被俘的红军战士往死里打,逼问突围红军的去向,指认红军干部,很多红军当场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就是这样,红军战士自始至终威武不屈,正气凛然,没有一人泄露秘密。 我的父亲月允鹏和其他月屋围的老百姓,都目睹了红军战士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溅、惨叫连天的场面。大家无不暗暗流泪,心痛不已。五六个同情革命的乡亲和我父亲秘密聚集在一起,决定冒险给红军战士送食物和草药。父亲回到家里,将红军战士被迫害的情况以及商议的秘密行动,告诉了我的奶奶。奶奶虽深明大义,又担心太危险而左右为难。这时,刚嫁进门、我父亲的儿媳、我的大嫂王浩昆主动请求:“我去送吧,我刚嫁过来,大家都不认识,而且妇女更不容易引起白狗子的怀疑。”父亲和奶奶也觉得由她送更安全,于是将送食物的任务交给了我大嫂。 当天夜里,我大嫂同围里的其他几个妇女一起从家里拿了番薯、芋头等极为简单的农家食品,藏在衣服里,一路小心翼翼来到围屋外的墙边,从墙上的小射击口将食物迅速塞给关押在里面的红军战士。正当大家准备撤离时,我大嫂突然看到一只沾有血迹的稚嫩小手从射击口孔伸了出来,并向我大嫂身边扔出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掉落在我大嫂脚边的地上滚了几圈,发出了微弱的声响。国民党“铲共团”的看守人员这时注意到了动静,循声走了过来。我大嫂连忙将东西踩在脚下,假装弯腰揉脚穿鞋。看守人员在确认被关押的红军战士没有异常后,吼叫着让她赶紧离开,并严令以后不得再靠近围墙。这时,我大嫂才赶忙把东西塞进鞋里,惶惶不安地一路跑回家,并神色紧张地关上门。我父亲见状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大嫂舒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从鞋里拿出那个小东西,声音颤抖地说道:“这是一个小红军从小窗孔里面扔给我的……”大家就着灯火,才发现是一枚沾着血迹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一分面值硬币。我父亲看后感慨地说:“红军战士都身处绝境,但仍然纪律严明,不肯白拿老百姓一点东西,多好的部队呀!” 后来我查了《龙南县志》等革命史料才知道,国民党看到红军战士坚贞不屈,月屋围群众又同情革命,怕时间久了会生变化,于是过了几天就将这些红军都拉到龙南县城捡尸坝枪决了,那名给我家钱的小红军也一同牺牲了。 (月海明/口述)
菜地里的那方春韭,是我家院里的报春使者。 每年冬天,母亲都要给韭菜覆一次焚烧过的秸草灰作为“保温膜”。二月,别的花花草草还睡意朦胧,韭菜们便提醒自己:我来人间一趟,我要看看春天。于是伸伸懒腰,挺直小腰板,拼尽全力从厚厚的棉被里探出头来,一排芽儿嫩鲜鲜、俏生生,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模样,没几天,绿油油的连成一片。 然而,有一年的冬天发了大脾气,发了疯般的冷。许是母亲给韭菜地盖的“被子”太厚,让它们舍不得离开暖烘烘的被窝,于是接着蒙头睡懒觉。我们几个小孩子时不时地巴望着,做梦都想有一天早上抑或中午,惊喜地发现了鹅黄嫩绿的小尖尖,然后兴奋地边跑边宣告:韭菜长出来了!“正月葱,二月韭”,我们都惦记着往年母亲用春韭包的饺子,炸的韭菜盒子,绿旺旺的那片早韭是我们舌尖上的春味,想想都会让我们回味无穷。 失望多了,再不抱希望时,母亲笑着说:“耐心等等,韭菜生命力强,轻易不服输的。不信,明天我用菜耙给它们松松土,你们就看到了。” 第二天,母亲用菜耙轻轻地拨拉着,把结块的土耧松散。我们蹲在一边,仔细看松动后的秸草灰下的变化。果真,韭菜在厚重的铠甲下,弯曲着身体,似乎在喊着号子,使着全身的气力在顶出来。一旦上面的负荷有所减弱,它们抻胳膊踢腿,兴冲冲地钻出来,在春风中摇曳生姿。“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过几天,早韭成了春之宴的一道主菜,味儿醇正,营养丰富。 和韭菜做邻居的小葱也不甘示弱。母亲种小葱时上面定要盖一层细沙。我不禁为小葱叫屈:人为地给它套个枷锁,实在不公平。它们有多大的毅力才能顶沙而岀?等小葱纤纤身影出现在沙子之间时,母亲才为我解开了谜:葱需要疏松透气松软的土壤,沙子能让土壤更通透。别看小葱秧针尖儿细,它们的力量大着呢,能从沙子里钻出来,还会越长越壮。 看似柔弱稚嫩,不堪一击的小生灵,它们不屈服,不妥协,用执着而充满力量的脊背顶破了土地,找到了自己的春天。
唐朝诗人白居易爱吃春笋,至于怎么吃,他颇有心得:将笋放到蒸米的锅中与米饭一起蒸熟,让春笋的清香与米饭融为一体。吃过笋后,白居易还劝朋友:“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食笋》)这么好的人间美味,吃的时候不要犹豫,晚了可就吃不上了啊。 为了能够时常吃上鲜笋,古人也是想尽办法。宋人赞宁专门编著了一部《笋谱》,里面记载了一个“生藏法”:即用大陶缸将新笋扣住,并以湿泥封住缸沿缝隙,通过隔绝日光与暖风,可以延缓笋头的生长期。等到鲜笋生长时节过了,人们依然可以享受到美味的鲜笋。 宋代苏轼更是一个美食家。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的苏轼刚到黄州时,便记录了他居住的寓所周围的环境,乐观地写道:“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长江环抱着城郭便知道这地方盛产鱼鲜,周围的群山之中竹林遍布,仿佛站着便能闻到阵阵笋香。 想来明代的吴承恩也一定是喜欢吃笋的,因为在《西游记》里,便出现了很多次笋的身影。而且和现代人一样,喜欢吃泡辣笋。在辣椒还没有传入我国的时候,古人用姜泡辣笋。在书里,唐僧师徒取经归来,在唐太宗办的宴会上,就有一道“姜辣笋”。此外,笋因为味道鲜美,还是熬汤的好食材,比如,《红楼梦》中便提到过“酸笋鸡皮汤”和“火腿鲜笋汤”。 绍兴破塘的笋也很有名。明末清初的文学家张岱在绍兴城南曾有一座“天镜园”,园内湖泊与外界水路相通,每年春天,挖掘破塘笋的船只都要从这里借道经过。张岱任采笋人来往自由,于是,满载而归的采笋人投桃报李,每次总会选一只最好的大笋送给张岱。采笋人赠笋的方式颇为新奇:经过天镜园时并不多做停留,而是把大笋向水面一扔,高喊一声“捞笋”后即划桨轻弛。园丁听到招呼声,便划小船而出,此时采笋人多半不见了踪影,园丁只得将漂在湖面的大笋捞回。 张岱形容破塘笋形如象牙,如雪般白,像花藕般嫩,像蔗糖般甜。他认为好的笋子只需要使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直接煮熟就好吃到“无以言表”。不过,每回吃笋的时候,张岱还是心中有愧:自己并没有付出什么劳动,却吃到了如此的鲜美的春笋,实在是惭愧。 和张岱的白煮笋不同,清代知名美食家袁枚吃笋的讲究可不少。袁枚大概不太喜欢吃白煮笋,他觉得笋既可以搭配荤菜,也可以搭配素菜。而且还提出了注意事项,“切葱之刀,不可以切笋”,不然,笋的鲜味就被破坏了。笋可以当作配料,比如制作鸡丁或者鳝段时候,可以加入笋丁或鲜笋。单独吃笋,花样也多,比如可以“取鲜笋加盐煮熟,上篮烘之”,制作成为笋脯。此外,袁枚还提到过一种“人参笋”,即将细笋制作如人参形,再加上蜜水来吃。这种吃法在当时的扬州颇为流行,价格不菲。 当然了,有爱吃笋的,就有不爱吃笋的,比如杜甫是一位资深爱竹人士,他写过一首《咏春笋》:“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行人。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春笋生满竹林,柴门和小路都被挡住了。即便如此,对那些踏着新笋来看竹林的人,杜甫也生气地不欢迎他们。想必如此爱护春笋的杜甫,一定是不愿意吃笋的。
搭书友的顺风车去郊外游玩。她是个老司机,一坐上她的车,我便闭目养神。 车子出了城,身体忽然感觉一阵剧烈的颠簸,我猛然惊醒,往窗外探看,尽是蜿蜒盘伏的山村公路和跌宕绵延的笔架山。我的心一揪,不免有些担忧。 书友说,刚才不过是拐了一个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凭她多年的行车经验,她发出一句有悖常理的感慨:越是一直都平坦的路,反而越危险。在平直路上开车,刚开始确实轻松,但长了久了,人会失去警惕性,容易疏忽大意,也容易产生视觉疲劳,中途打盹,而意外时常就在你掉以轻心的那刻降临。 她倒是更喜欢在崎岖的路上行驶,“未知”激发人的挑战征服欲,因此变得格外小心谨慎。说着说着,真的又迎来了一道急弯。她放慢车速,瞻前顾后,按响车喇叭,给可能突然出现的“对手”和自己都提个醒。然后屏气凝神,紧缓得当地扭转方向盘,我的视线随着车子绕过铁板似的山,看到路边不远处小溪潺潺,溪岸浓绿的杨柳,随风梳拂着明艳的夹竹桃,好一派美妙的自然景观!而专心把握方向盘的司机,我想她刚才即便无闲品赏这番“柳暗花明”,内心也笃定是欣喜的。“安然无恙”是拐过弯后最好的抚慰。 人生长路,哪能没有沟坎?人最大的能耐其实就是适应各种客观条件与特殊环境的能力,遇到“南墙”,要懂得拐弯,另寻出路。 也许是缘于职业因素,我们同时想到了两位用“身体”写字的书法家。农民仕金正,十九岁因工伤失去了右手,他转换左手练习书法几十年,被民间书坛称为“独臂大侠”。另一位是获第三届兰亭奖的张文佑,小时候因触电失去双手,十岁开始用嘴叼着毛笔练习书法,楷、行、草、隶,“四书”皆能。他们绕过命运的多舛,改写了命运。 小时候渔村每次抽干了野鱼塘,被大人捉净了的露底鱼塘,我的二姐很能干,她回头去还能捉到几条名贵的野生大财鱼或桂花鱼。二姐悄悄地告诉我:大人粗心,漏掉了鱼塘边角黑草覆盖的小坑洼,财鱼桂花鱼本来就披着一身黑草色,最喜欢钻进拐弯抹角的水洼里躲藏。 原来,拐弯处竟隐含着观察与思考的角度。常见平坦的高速路中央,刻意印了醒目的S形白线黄线;在城市人多的出入路口,设置斑马线、减速带,正是在警示人们:前路人车多变数,停一停,想一想,再看看如何安全通过这些曲折。 漫漫人生路,山重水复,妙在拐弯处。
《清晨》 索罡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