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的莲子要一颗一颗挑芯,细致劲省不得。”母亲说这话时头也不抬,手里的细针在莲子上不疾不徐地一拨,一抹嫩绿随之弹了出来。那年我正处在什么都想快的年纪,嫌她太慢,嫌灶火太旺,嫌这一碗甜汤不值当费这么大工夫。蝉在院外的梧桐树上撕扯着嗓子,空气像凝固的蜜糖,稠得化不开。我趴在竹席上翻了个身,风扇转出的风都是滚烫的。 厨房里的温度比外面还高两三度,可母亲偏偏选这时候熬莲子羹。她坐在矮凳上,面前一盆泡发的干莲子,褐色的外衣已经褪去,露出象牙白的莲子肉。她捏起一颗,用细针在那抹嫩绿的莲心处屏着气一挑,翠色的小芽立刻完整地脱落。那动作极轻极慢,恍若在采撷一粒粒藏着的秘密。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进衣领,她抬手用袖子一抹,又低下头去。 这大暑的溽热里,所有生物都在拼命散发热量,唯独她,把所有的燥气都拦在了自己身上。“大暑不暑,五谷不鼓”,这节气里的苦热本是庄稼不得不受的罪。母亲却从这寻常的话里,品出了另一层意思,在母亲看来,人心也如同这莲子,芯子里藏着苦,若不剔掉,再清润的羹汤都变了味。她把一碗去了芯的莲子羹端到我面前,白玉般的莲子浮在琥珀色的汤汁里,几点枸杞缀在其中。 我一口气喝完,清甜从舌尖漫到喉咙,那股渗入骨缝的溽热,确乎褪去几分。她问我好不好喝,我点点头又躺回竹席上,连一句“妈你也喝”都没说。第二年大暑,父亲无意中提起,去年那天她自己也热得头晕,靠在灶台边缓了好一阵才走出来。可她端着那碗羹递给我时,脸上的笑纹里没有一丝焦躁,仿佛暑热在她那里会自动消散。 那碗羹的甘甜底下,其实藏着她独自咽下的所有燥与渴,只是她从不让这些苦味浮上来。她用一颗一颗挑去莲心的方式告诉我:日子再蒸腾,也能过出清凉;生活再湿热,也能熬出回甘。成家后的一个大暑,我也试着煮了一锅莲子羹。当指尖捏着细针抵住那抹嫩绿时,我不由得想起那年大暑,灶前那个瘦小的低头挑芯的背影。 蝉声年年响起,大暑岁岁蒸腾,可如今我离了家,再没人为我挑那苦芯,然后骗我说不苦。可每一口清甜的代价,是我到今天才肯回头去数的。莲心从来都是苦的,只是母亲替我把它藏进了自己的盛夏里,我才只尝到了甜。
我父母家里的储物房中,至今还留着一杆老式秤,秤杆上那些雪花色的星子早已有些斑驳了,秤砣和铁钩也失掉了往日的色彩。但作为家里曾经的“得力助手”之一,母亲至今还是舍不得将它淘汰掉。她会时不时地拿出来称一称东西,好像在称着过去的岁月和那些由她经手过的人情世故。 记忆中,母亲讨生活做买卖,用的就是这杆秤。她用它称过很多东西。丰收的稻谷、父亲捕捞的海鲜、地里成熟的瓜果蔬菜、工厂里拿来的手工品等。 母亲在称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不管是有人向她买东西,还是她用来送人,她都会在称重时多添上一点。有时多几两,有时多几斤,甚至在已经称多的情况下,她还要往袋子、篮子里,再多装一点。 前一阵子家里土豆丰收,母亲用这杆秤用得更勤了。只因我跟她说,我有几个朋友要买些土豆。她和父亲一起早早地分拣好了土豆,将那些个头浑圆、表皮干净的土豆挑出来放到一堆,又把秤杆和秤砣用一块土棉布来回擦拭干净。她准备了几个蓝色塑料大袋,问我每袋装几斤?我说每袋装二十斤,一共五袋,一百斤。我说土豆重,我来称,她摆摆手非要亲力亲为。结果说好的二十斤一袋,母亲全按二十五斤称。我把袋口扎了起来,她还要解开来往里再放几个土豆。 我笑着说:“妈,你永远都是多给一点的那个人。从来没变过。你说的吃亏就是福,我一直记着呢。”母亲憨厚地笑了。她说:“咱家的土豆我和你爸反正也吃不完,你朋友要买,哪里都可以买,向我家买,其实是在照顾我们。多给一点才对得住他们的情义。” 这一幕似曾相识。小时候,我看着她总是多给一点的举动,也曾疑惑地问她:“海鲜不便宜,农作物也是你们辛苦种的,你每次卖是多给一点,送也是多给一点,不是亏了吗?”母亲听了摇摇头,爽朗一笑说:“不吃亏,多给一点又有什么关系!送人东西,当然更要多给一点啦,还要给好的呢。” 从此,母亲再卖东西、送东西,我也会跟在她的身后做帮手,一起做那个多给一点的人。 后来我走上社会,经历了种种人情冷暖,我发现自己早已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之下,成为了另一个她。凡我有的,我也习惯多给一点。另一方面,我也本能地喜欢和那些愿意多给一点的人相处。因为他们落落大方,遇事不爱斤斤计较,懂得感恩和谦让。和这样的人相处,总觉得心里更踏实。 如今回望在父母家中度过的那些岁月,我还会不自觉地想起母亲为人处世的态度。她多给一点的生活哲学,让我终身受益。因为总是多给人一点,所以这一路上,我收获了很多的善缘,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 多给一点,不是吃亏,而是纳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在一次次的你来我往间,因为不计较而让交情变得更加深厚。烟火日常,也正是在这样一点一滴的暖意里,越过越有滋味。
小时候,我对于夏日的记忆是那条窄窄的弄堂,琐碎却温馨。那个时候,35℃左右的气温便已是难得的高温了,有的工厂会因高温而放车间的工人们半天假。那个时候,太阳落山后,暑气无法一时散去,弄堂里依然闷热,人们常常会用脸盆装上水泼向地面降温。黄昏,弄堂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味,满是大人们下班匆匆回家的脚步声和孩子们放学后的嬉笑打闹,当然还有偶尔从邻居家飘出的夫妻争吵、长辈责备…… 那个时候,我最期待的就是晚上,吃好晚饭拿上我的小板凳和大蒲扇一溜烟地跑出家门,奔到弄堂里,抢位置看电视,金星牌的黑白电视机在那个年代可是真正的“奢侈品”,邻居也很大方地把电视机搬出家门,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就好比哪家烧了红烧肉、包了馄饨,都喜欢给隔壁端上一些。那时候,第一排观看的绝佳位置总是属于孩子们的,我们也很讲“义气”,一个人总要拿几个板凳给小伙伴们占位置,跟小菜场买菜排队时用砖头帮人占位一个道理。只是在观看的时候经常会信号不佳,那时候大人们就会站起来摆弄起电视天线…… 后来,我对于夏日的记忆是工人新村里那一条条崭新而宽宽的水泥路。那个时候,傍晚放学,没有家人的接送,有的是小伙伴们的结伴而归,我的脖子上总是会挂着一把家门的钥匙。那个时候,似乎很多孩子的钥匙都放在衣服的领口外。那个时候,作业不多,等我到家把作业做好,母亲也下班到家了,没一会儿工夫,她就在合用的灶披间里烧好了菜。那个时候,好多人家都会从家里搬出小桌子小凳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于是门洞前就会出现这样的“盛况”我们小孩子常常能吃到好几家的不同手艺和饭菜。那个时候,吃完晚饭后的西瓜、桃子可以交换着吃,我还拥有一个挖西瓜用的专属小号不锈钢勺子。 再后来我对夏日的记忆变成了煤卫全独用、六层楼高的公房。那个时候吃晚饭成了一家人的独处时间,再也听不到隔壁人家的喧哗,隔音效果好了许多,边上人家晚上烧的什么菜再也不知晓了,更不会没事去敲别人家的房门端菜过去。家里渐渐添置了彩色电视机、冰箱、洗衣机,再也不用去公用水池接水,电表煤气表不用再记录自家用的数字了,同学之间也渐渐有了“隐私”的概念。 再再后来,我对夏日的记忆变成了上上下下的电梯,那无数个下班回家的傍晚,成为即便在门洞、电梯里碰到邻居,也装作“熟视无睹”的每一个日常…… 然而,让我至今无法忘怀的是那些铭刻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它们似乎都成了捡拾也迟的温暖。 在那一份温暖里,有着绿皮火车摩擦铁路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回乡的声音,列车的窗口上放置着铝制的小暖壶,里面有妈妈装满的冰镇酸梅汤;有着从异乡夏日里飘来的属于赶集集市上烧鸡和大葱大蒜的香味;有着邻居奶奶手里的擀面杖和喂到我嘴里的那一个个蘸上蒜泥醋的滚圆滚圆的白菜粉丝肉馅饺子,还有她总会露出温柔而暖意的笑容,对我说上一句:“天热,要吃冰糕吗?奶奶买。”
空调开了又开,冰西瓜挖空了好几颗,冰镇的饮料灌下去一瓶又一瓶。可大暑这日的热,犹如从地心往上蒸的,翻遍手机里的避暑攻略,身体依然疲乏,皮肤上黏着一层薄汗,连脾气都跟着燥了几分。我忽然生出个奇怪念头,若人间真有一本解暑指南,那秘籍会藏在哪条巷子的拐角? 还真让我寻着了。老城区的骑楼下,一只半旧的青花茶桶静静蹲在竹椅上,桶身贴着红纸,墨笔写着“免费伏茶”。守摊的是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摇着蒲扇也不说话,只朝来往的路人微微颔首。桶边的搪瓷碗洗得发亮,叠成一摞,像是等了许多年,就为了递出这一碗清凉的善意。 我学着旁人的样子,端起一碗,先是凑近闻了闻。那气味不像茶馆里的清雅香,而是浓烈、朴拙的草药味,甘草的甜、陈皮的辛、忍冬的涩,全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小心翼翼呷一口,苦得我眉头拧成了疙瘩。可就在那股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时,舌根深处竟泛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甘,恍若干旱的土地突然渗出了泉水。 阿婆见我的表情,笑出了声:“苦吧?但苦过之后,汗出来了,人就松快了。”她说话时抬眼看了看远处,手里的蒲扇没停。我这才发觉,一碗热茶下肚,后背果真密密地出了一层细汗。神奇的是,毛孔张开的那一刻,蝉鸣不再刺耳,连闷热的空气都仿佛被什么力量揉碎了,变得温驯起来。 和守摊的阿婆闲聊,才知道这茶要凌晨四点起来熬。大锅烧水,十几种草药按比例投放,大火煮沸,小火慢炖,光看火候就得两个钟头。她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她母亲那辈就在巷口摆摊,如今她也接了这把蒲扇。“夏天嘛,就是要让人家在外面跑累了,有个落脚的地方喝口热茶。” 端着空碗,我在茶桶边站了很久。来喝茶的有扫街的环卫工、送外卖的小哥、牵着孙子的爷爷,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每个人端起碗来都是一饮而尽,抹抹嘴,露出一个踏实的神情。那一刻我总算明白了,那份清凉哪有那么玄乎,它不过是一个旧茶桶,一碗热苦茶,一群愿意在酷暑里为陌生人熬煮时间的人。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打车,慢慢走着,后背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我渐渐觉得,真正的解暑,从来不是在冷气里躲避夏天,而是走到滚烫的人间去,喝一碗温热的苦,出一场通透的汗。如果真有什么解暑指南,大概就藏在这碗苦茶的余味里。这烟火气十足的日子,再热,也甘愿。
皖南的米谷院子藏在乌沙的老粮站里,算不上别致,却透着踏实的烟火气。青砖灰瓦,篱笆盎然,院里的老树抽了新枝,草芽从砖缝里钻出来,肆意地长着。我们搬了竹椅围坐,桌上摆着粗陶茶杯,泡上一壶本地的霄坑绿茶。 次日吃罢早餐,一行人便沿着秋浦河岸往上走。秋浦河是皖南的一条灵河,老辈人总说,这河里淌着李白的诗。当年诗仙五游秋浦,留诗四十余篇,把这方山水写进了千古文脉里。从前读“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只当是诗家的写意描摹,真正踏在秋浦河畔,才知这没有丝毫夸张。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溜溜的卵石,软软的水草顺着水流轻晃,几尾小鱼摆着尾巴,倏忽就游进了水藻间,不见踪影。河水不急,缓缓流淌,泛着细碎的波光,映着两岸的青山。 行至石台境内,山水愈发清幽。这里群山环抱,林木更盛,秋浦河的源头之水,也更显澄澈。村落依山傍水而建,粉墙黛瓦散在绿荫里,炊烟慢悠悠地升起来,和山间的薄雾缠在一起,透着最朴素的人间烟火。路边偶尔能见到扛着农具的农人,擦肩而过时,一个朴实的笑容,便让这山野多了几分暖意。李白当年流连石台,写下“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想来也是被这未经雕琢的山野之美打动,才会把这份景写进诗中,流传千年。我们走在这山水间,没有尘世的纷扰,只觉得心都静了下来,眼里是青山绿水,鼻间是草木清香,连脚步都变得轻快。 顺着水流,不知不觉,便到了陵阳。这座古镇,藏在九华山南麓,已有两千多年的岁月,每一块砖瓦里,都藏着旧时光的故事。战国时屈原被放逐江南,行至陵阳,留下“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的诗句,家国之思,身世之叹,都融进了这方水土。后来汉代窦子明在此任县令,为官清廉,体恤百姓,传说他在山中钓白龙、炼丹药,最终得道飞升,给这座古镇,添了几分缥缈的仙意。 走进陵阳老街,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缝隙里长着浅浅的青苔。两旁的老宅子,依旧是我去年来时的模样,马头墙高高翘起,木窗上的雕花虽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夕阳西斜,余晖把南流河水染成了暖金色,远山也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山水不言,却能治愈人心;文字相伴,总能温润岁月。秋浦的碧水、陵阳的古韵、乡院的清风、同行的知己,都成了最温暖的记忆。
多年前,我去西安出差,忙完工作已是华灯初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在城墙边看见一家肉夹馍商铺,便拐了进去。点了一份肉夹馍、一份酸辣土豆丝,片刻,饭菜端了上来,肉夹馍外皮酥脆、肉烂多汁,酸辣土豆丝还略带甜味,不是陈醋的味道。这酸爽回甜的味道我熟悉,为了印证猜想,便问是什么醋,老板说:“是富平柿子醋,纯天然酿造的果醋。”果然如此! 霜降过后,地处渭北高原的富平,柿子成熟了,家家户户开始采摘柿子。又红又硬的柿子做成柿饼,而软柿子洗净晾干后,一层层码放在瓮缸里,经过8个多月的沉淀,柿子自然发酵融化为柿子液。当可以闻到淡淡的酸香时,就把柿子液舀出来过滤,老曲勾调融合,然后再次装入瓮缸,最后用黄土和麦秆搅拌成泥,覆盖密封整个瓮沿。在密闭的瓮缸里,老曲催化柿子液不断发生变化。这是一个复杂的化学过程。最终经历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在敲掉泥巴、揭开瓮盖那一刻,醋香扑鼻而来,舀起一勺,色如琥珀。清香味醇的柿子醋便做成了。 在富平,柿子醋早已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顿顿离不开,餐餐不能少。柿子醋富含丰富的维生素和抗氧化物质,能有效降低血糖和调节血脂。柿子醋加一勺蜂蜜,是提高代谢的理想辅助食品。近年来,人们还把柿子醋做成快消饮品,成功推向市场。 开春后,许久没有碰面的朋友在家小聚,我做了一大桌美食,麻辣鸡和口水兔特意加了柿子醋。觥筹交错间,一位朋友问:“这两道凉菜酸味略带果香,回味悠长,不知加了什么秘制调料?”我拿出柿子醋,得意地说:“加的就是这个。我把醇厚陕味与麻辣味进行融合,新生出另外一种味道,请大家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