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刊期: 2025年10月15日 星期三 往期刊期 | 日历查看
版面
刊期文章

    晨起推开窗,一阵风抢先溜入,捎来露水的沁凉。夏日那份黏腻,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场。巷口那株老桂树最懂秋的心思,米粒般的花苞躲在墨绿的叶间,羞怯得很。不知哪一夜,它们忽然都敞开了怀抱。那香清清爽爽,甜而不腻,漫过整条巷子,醉人得很。    邻家阿婆扶着树干仰面轻嗅,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今年的桂子,开得比去年还盛呢。”她喃喃低语,如同与老友叙旧。驻足久了,便蹒跚归去,桂花香缀在衣角,一路悄悄跟着。这般情景,已重复了二十余个秋天。    银杏黄得最有层次。先是叶缘镀上一圈淡金,继而染透整片叶子,最终整棵树明晃晃的,在秋阳下亮得耀眼。风起时,叶片翩跹而下,恰似金蝶漫舞。孩童在落叶堆里笑闹,溅起满地的欢欣。唯有一个穿红毛衣的小姑娘,蹲在地上仔细挑拣完整的叶片,说要给爸爸做书签。“这样他看书的时候,就能想起我啦。”她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原来思念,可以这样轻,轻得像一片银杏的脉络。    秋阳也变得宽厚起来,斜斜地照进人间,把影子拉得修长。邻家阳台的扁豆花开得正盛,紫莹莹的花瓣引来了迟归的蜂子。隔壁老先生在藤椅里打着盹,书卷从膝间滑落也浑然不觉,花猫蜷在脚边,尾巴尖轻轻晃动。万籁渐沉,只剩阳光在叶隙间流动的微响。    街角传来炒栗子的香气。铁锅哗啦啦翻动,栗子咧开了嘴,露出温热的果肉。主妇们忙着晾晒萝卜干与雪里蕻,一排排竹匾里盛着越冬的底气。秋日的集市格外热闹,新摘的柿子叠成小山,红彤彤像一盏盏小灯笼。小巷里,古旧的缝衣铺里,老裁缝临街而坐,就着秋光引线穿针,为老人小孩儿们赶制冬衣。这一切仿佛都在轻声提醒:该为寒冬做准备了。    夕阳一天比一天落得早。西天常铺满绚烂的云锦,玫红、橙黄、绛紫,像是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那般绚烂却不喧闹,只留下天地间的静穆。归鸟背着霞光,匆匆掠过屋檐,投入温暖的巢中。待到夜色渐浓,虫声便浮了起来。清越的、低哑的、长短错落的,在窗外交织成一片。这歌声并不悲切,反而衬得秋夜更静更深。那是秋天的私语,轻轻诉说四季轮回的往事。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忽然明白,秋的韵味不在繁华,而在沉淀;不在收获,而在清减。它让人褪去浮华,照见本真。当万物渐次沉寂,生命的纹理反而愈发清晰。老阿婆又出现在桂花树下,肘上挎一只小竹篮,正小心翼翼地采摘桂花。她说要酿一坛桂花蜜,等远方的孙女过年回来,就能尝到秋天的味道。    秋深了,心却静了。思绪如被秋水浣过,清澈见底,沉静安然。每一片落叶都在低语,每一缕秋风都在轻吟,道尽四时更迭的禅意。原来最美的风华,不在于枝头绚烂,而在于落地从容。

    如果有外地亲友来西安只做一两天的短暂游玩,我一定会带他们从南门的城墙开启一场“节选”式游览。南门周边,有引人注目的书院门、西安碑林博物馆、钟鼓楼、小雁塔等。这一线行走下来,或许能让人触摸到西安这座城的历史和文化。    我也很喜欢这一线的风景。    十五年前,我在南门附近上班,每次在南门外等车时,都会对着青灰色的城墙久久凝望。    西安城墙,一年四季给人的感觉不尽相同。冬季,城墙有“虎视何雄哉”的气势。城墙之上,箭楼巍峨,绘着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图案的灯笼被风吹斜,印有飞龙、麒麟的三角旗猎猎飞舞。城墙脚下,赳赳苍劲的秦腔嘶吼着,恍惚间,我仿佛听到城墙外千军万马袭来,马蹄声、战鼓声铿锵作响。它经历过沧桑,依然有居高临下的巍然,在过往骤急的车声里,静静雄踞在那里,让人仰望且心生感慨。    履其上,抚摸着青砖俯瞰周遭,感受墙内与墙外的景象,就会对“驻守一方土地,护佑子民万千”的城墙心生一种踏实。这种踏实,源于凝聚在城墙根下的岁月静好。时光静谧,在护城河边流淌着、延伸着,人们在这里散步、下棋、会友、吼秦腔……    如果下班尚早,我会穿过城墙南门门洞,随着人流走百余米,到书院门逛逛。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塔一牌楼,牌楼上方是“书院门”三个金色大字。牌楼两侧书有“碑林藏国宝,书院育人杰”的楹联。楹联中隐含着这条街上的两个重要地标——西安碑林博物馆和关中书院。    书院门是一条城墙根下的仿古步行街,因街上的关中书院而得名。    有人说,诗意可以是青灰色的。脚下的青砖石板路,路旁两侧的古建筑砖墙,飞檐翘角的屋顶,质朴的青灰色衬托着这里特有的神韵。木楼,雕花窗,仿古的店铺在参天的古槐间隐现。举目四望,两旁门店摆满了笔墨纸砚、书画字帖、陶埙铜器,店名中有“轩”“阁”“斋”“楼”等字,古韵悠悠。整条街道虽店面摊位林立,却不闻吆喝叫卖声,顾客路过赏玩、咨询,安静从容。    有些摊点临街而设,围观者众,凑上前去,有民间书画家在提笔、蘸墨,情发于纸,写着,陶醉着。随便选一间店铺进去,玉器、篆刻、碑石拓片、皮影剪纸、书法字画……伴着风雅悠悠。过往的人,无论年轻年长,都是面容温和,步履从容。走在这里,会不自觉地雅起来。    耳畔有埙音回旋,深幽苍茫。埙出身于泥土,却吹出了高于泥土的天籁之音。埙是一种吹奏乐器,上小下大,状若鸭蛋,是先民在长期生产劳动实践中创造出来的乐器,携着六七千年的宏阔,声音绵绵袅袅。    关中书院就在小街深处,是明清两代陕西的最高学府,大儒冯从吾讲学之地。    书院不能随意参观,但门楼左右两侧的“崇文”“尚德”四字依然讲述着育人的主旨。冯从吾这样概括讲学要旨:千讲万讲,不过要大家做好人,存好心,行好事,三句尽之矣。透过铁栏杆凝望,书院里古树参天。    继续漫步,就到了西安碑林博物馆。如果想更近距离探究长安,那么这些圣儒、哲人的浩瀚石经将带着遥远的温度引领你感受历史的宏大。    走走停停,迎着黄昏的霞光,双脚轻轻地落在一块块历经了岁月洗礼的青灰石砖上。翘首看一眼城墙,打量一下书院门,或许因为这里曾经有帝王叱咤,有风采激扬,也或许因为千年的崇文尚武,才形成了这个古老城市浑厚风雅的独特气质。    有外地友人曾在游览这一线后问我,他算不算走进了西安的灵魂?    也有朋友留言,陶然也,意犹未尽。

    最近看到这句话:“相逢已是上上签!”令我豁然开朗。只需要读懂这句话,我想人生里便会多一份快乐。    常听无数男男女女抱怨,有缘无分,错过了便是一辈子,无法在一起。只是,他们有没有想过,两个人如果能相识相遇,已经是人生中最美妙的事。世间人万千,还有多少人我们无缘相识,都无缘开始。有时候,青春的些许遗憾,何尝不是青春的一场美好,没有结果,但我们拥有了回忆。    这种“上上签”的心态不单适用于爱情,推至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很适合。清华学子庞众望多年前因家贫去捡垃圾帮补家用,用稚嫩肩头扛起生活重担。他在采访中坦然表示,他的家人很好,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家里有什么拿不出去的,或者有什么需要避谈的事。那份超越年龄的通透恰似穿透阴霾的阳光,温暖和鼓舞了许多人。    许多人都幻想自己能“生在罗马”,一落地便是坦途。其实,好牌与烂牌的定义是相对的。与其去求所谓的“上上签”,不如把每一种困境都看作“上上签”,必助你走出泥泞,茁壮成长。    相逢已是上上签,用另一个表达就是“再坏又能如何?”你失去了,你得不到,你遭遇失败,只要心中有火,把逆境看成东山再起的底线,把不能再坏的结果看成上限,接受现状,才有机会改变现状。

    在每个人成长的历程中,总会有那么一种味道,潜藏在记忆的深处,静静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若隐若现,挥之不去。可能在某一个时刻,那种淡淡的味道突然被唤醒,强烈地刺激你的感官神经,让你激动不已,让你泪流满面。而我记忆深处的那种味道就是一碗西红柿熬茄子的连锅面,里面调和着奶奶和我浓浓的祖孙情,对于我来说连锅面就是奶奶的味道。    奶奶离开我已经快二十年了,然而每每吃起连锅面,脑海中总是能浮现出奶奶的音容笑貌,想起小时候奶奶对我的百般呵护,就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并从眼眶中流出,那流淌的不叫眼泪,那是我对奶奶无限的感激和无尽的思念。    奶奶是一个民国出生的小脚老太太,在她摇摇晃晃的一生中,小脚并没有影响她操持家务,她始终干净利落。在拉扯大自己的四个儿女后,又义无反顾地照看孙子辈,而我就是那个被奶奶带大的孙女。奶奶对她的儿女儿媳、孙子孙媳、重孙无一例外的好,侄子外甥等更不用提了。困难时期难得有一瓶罐头,她会给家里每一个人留一口。当你刚从大门洞里闪出,还没等你进门来,她已经麻溜地从柜子里拿出来,利索地舀上一小勺子,急切地等着给你喂,你若躲开不吃,她急得直跺脚,嘴里念叨着“你不吃,要把我噎死了”。直到等你吃了她才心安了,再把罐头扣上盖放回原处,给还没吃的家人留着。她的爱不仅仅局限于对家人,平日里她与邻为善,助人为乐,有点啥好东西,总喜欢给这家送点,那家留点,人家有困难,只要她可以帮得上,总是乐此不疲,所以在街坊四邻中有很好的口碑。    70年代的宜川,有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转担子老李”,隔三差五会来我们村子叫卖小百货和儿童玩具。每次他来,我和弟弟总爱拽着奶奶的衣摆,哼哼唧唧地缠着奶奶要糖吃,或是要扎头发的橡皮筋。当时家里很穷,奶奶实在拿不出零钱,就会把她平时梳头时掉下的头发积攒下来,给我们换糖吃。有一次实在被我和弟弟缠的不行,奶奶哄着说:“那实在不行了剪上我的一绺头发给你俩换糖吃?”我俩一看奶奶真的要剪头发才消停下来。我们就这样顽皮,奶奶也不发火,在我们跟前她永远没脾气,即使有烦心事,只要见到我们几个,总是乐呵呵的,隔辈亲是真的亲。    小时候我长得很讨人喜欢,舞跳得好,翻跟头更是一绝。过年过节经常在公社的戏台子上表演,方圆十几里都知道我这个翻跟头的小丫头。奶奶总爱给邻里夸我。村里有一位和奶奶年龄相仿的老人,神志有点儿不清,但只要见到我就会问:“这是乐梅(我的乳名)吧?你奶奶说她只有一个孙女,可挖到她心里了(宜川方言:非常可心的意思)。”可见奶奶把我疼在骨子里了。自我记事起,我便一直跟着奶奶睡,直到结婚前有一天,奶奶对我说:“梅儿,快结婚了,到妈妈家里住上几晚,陪陪妈妈吧。”后来在外地工作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再也没有机会和奶奶挤在一个炕上睡,直到现在想起还是有些遗憾和留恋。    记忆中的童年都是在漫山遍野中疯跑度过的,累了、渴了、饿了才跑回家,这个时候奶奶的连锅面就端上来了,呼噜呼噜地咥上两碗,肚子吃得圆鼓鼓的,直到打上一个饱嗝才放下碗。连锅面最能安抚我饥饿的肚子,也温暖了我整个童年,并伴随着我健康成长。    成家以后,有一年暑假带着儿子回老家,奶奶又给我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熬茄子连锅面。她向来是家里最热情的“投喂者”,总怕人吃不饱,会三番五次的给你往手里塞,甚至往嘴里喂,那股热络劲让人实在招架不住。可那天,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多劝,放下碗就默默地回了她的窑里。后来我才理解原来奶奶是觉得我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吃得好,穿得好,未必还能看得下她做的连锅面,她老人家可能有些失落,也有些自卑。今天想起那一幕仍然是眼泪止不住地流,总觉得老人年龄大了,在儿孙面前缩手缩脚甚至有些胆小卑微。    其实那天奶奶走后,我还是放下妈妈做的饭,端起奶奶的那碗面吃了。不知为啥那碗面就那么好吃,我总以为是农村摘得时令西红柿和茄子的缘故,西红柿的汤汁很特别。但后来多少年来,无论用自己种的做,还是吃别人家巧媳妇做的、大酒店里大厨做的,再也没吃出半分当时的味道。现在才懂,那味道里藏着奶奶怕打扰、又想疼我的心。这份爱是无可替代的调味剂,是独属于奶奶的味道。时光知味,这份爱也愈久弥香。

    我们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周日晚上必定要在孩子的爷爷奶奶家里吃。即便没时间,再晚也要回去喝碗汤。    一到周日的下午,孩子的爷爷奶奶就开始为做汤忙碌起来。我曾经提议,夏天做饭太辛苦了,可以去外面吃。    但他们不同意,坚持做饭。我开始不太理解,直到有一次看到女儿的作文里,特别写到了爷爷奶奶煲的鸡汤。她写道:“爷爷奶奶家的鸡汤虽然很平常,但里面总是有我喜欢吃的支竹或者粉丝……”那一刻,让我回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    二十多年前,我的阿婆还在,每天放学必定能看见她在厨房里弯腰忙碌的身影。那个用砖头垒砌的小土灶上,架着一口小锅,里面有猪杂、排骨或者瘦肉、鸡蛋。那时物资匮乏、日子清苦,阿婆还会在肉汤里加些萝卜、淮山或者玉米,以此来增加汤的味道和营养。    工作后,远离家乡,很少能回家喝汤了。但一有时间,我会给自己煲点汤,好像无论多累,一碗汤下肚,整个人便恢复了对生活的热情和动力。也时常想起阿婆等我回家喝汤的日子。那些夏天的风是热的,汤也是热的,阿婆在一旁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我,时不时地叫我多吃点,吃饱了长身体。    我知道,我对那些喝汤画面的怀念,其实是心里对阿婆最深的思念。那些幼时在家吃饭的时光,大人在饭桌上对我们的碎碎念叨,都成为长大后记忆中无比怀念的美好。    如今,我的孩子也如我小时候一样,被祖辈用心、用爱煲出来的汤滋养着。即便每周的菜式相同、汤的味道普通,但那是属于家的味道。家人对我们的爱,就像汤里精心调配的佐料,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却滋味醇厚,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