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第七天,我在老宅天井蹲着系鞋带。蝉声还黏在耳朵上,一抬头,雁影唰地掠过屋檐——这突如其来的碰面,让我手指在鞋带间打了个磕绊。 蝉和雁,活得像两本不同的日历。蝉在土里憋了三季,破土就扯着嗓子喊。它们的叫声是滚烫的,顺着梧桐叶往下淌,把青石板洇出深褐的汗渍。阿婆常在树荫下择豆角,蝉鸣裹着豆荚的青气,在她银发间织成细密的网。 雁是时间的信使,北风一起,它们就扑棱着翅膀往南飞。去年在黄河边,我瞧见雁群剪碎晚霞,翅膀沾着芦苇絮,叫声里带着塞外霜的冷。它们掠过刚收割的稻田,惊起几粒遗落的谷子,像撒向大地的逗号。 这会儿它们倒在这小院碰头了,蝉还在唱,雁已经过境,像两列错车的火车,哐当撞出细碎的火星子。这让我想起祖母的樟木箱,红嫁衣的绸缎和泛黄的家书挤在一块儿,时间久了,连霉味都混成了香。 沿着田埂往东走,这矛盾劲儿更明显。稻穗正往金黄里变,叶边却先红了,像姑娘害羞时泛红的耳根。戴草帽的汉子们弯腰割稻,汗珠子砸进土里,噗地溅起小土花。他们身后,晾衣绳上的蓝布衫被秋风托起来,追着云跑,衣角沾着稻花的甜腥。 村口老槐树下,我撞见放羊的庆山叔。他的羊群像打翻的云朵,在玉米茬地里找吃的。叔,蝉和雁,谁更懂季节?话一出口我就脸红——这问题像小孩儿问月亮和太阳谁更亮。 庆山叔用羊鞭杆儿戳了戳地:蝉可劲儿叫,是知道日子不多了;雁可劲儿飞,是前头有暖窝。就像我放羊,夏天赶它们去阴凉地儿,秋天带它们找草多的地界。他咧开缺牙的嘴:说白了,都是怕饿肚子。 傍晚蹲在晒谷场石碾上,蝉声渐渐弱了,像退潮的海水;雁鸣却从山梁后传来,一声紧似一声。西边烧着橘红的晚霞,东边却升起半轮清冷的月。这矛盾的景儿没撕破天,倒把整个村子泡在温柔的晃悠里。 小时候我总爱在夏末蹲井台边,井水凉得扎手,水面漂着几片发黄的梧桐叶。娘说这是老叶给新芽腾地儿,我不懂,就看着叶子在水里打转儿,像在跳最后的舞。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夏天写给秋天的信。 这会儿最后一缕蝉声融进夜露,第一颗星子爬上屋檐。不知谁家窗棂漏出昏黄的灯,在青砖墙上晃啊晃。这晃动的光影里,我忽然懂了夏秋交替的悄悄话:所有的再见都是再相见的引子,所有的收尾都是开头的伏笔。 就像庆山叔的羊,春天生的小羊羔,到秋天就长出能挡风的厚毛;就像村头的老槐树,每年落光叶子,来年又冒出嫩绿的新芽。生命从不死透,它只是换个调门接着唱。 夜风掠过葡萄架,带来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我站起来,鞋带不知啥时候系好了,打了个结实的蝴蝶扣。抬头看,雁阵排成人字,把渐弱的蝉声驮向南方。
渭北高原的晨雾还未散尽,在澄城老街上的水盆羊肉店,木门“吱呀”推开,热气裹着肉香涌出,与初升的朝阳撞个满怀。 澄城水盆的渊源可追溯至周代“羔羊羹”。唐时渭北为京畿要地,戍边的将士以陶盆盛羊肉汤,水盆之名由此而来。明清商贾往来,将这种美食传至四方。这碗汤,在澄城这片黄土地上“生根发芽”,形成了独特的地域风味。 老街上有一家木匾斑驳的水盆铺子,室内八仙桌与条凳仍保持着百年前的样式。掌柜抚着祖传的紫铜锅说:“这口百余岁的老铜锅,是水盆汤头的魂。”墙壁上泛黄的老照片中,戴瓜皮帽的食客捧着粗瓷大碗,与今日拿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形成奇妙重叠,变的是器皿,不变的是对一碗汤的虔诚。 澄城水盆的精髓,在于对食材的极致尊重。羊肉必选渭北塬上的关中山羊。这种吃着苜蓿、喝着矿泉水、每日健步几十里的羊,肉质细嫩、筋道而无膻味。 汤骨的挑选近乎严苛。只取羊后腿骨与脊椎骨,敲断后露出骨髓,在清水中浸泡六小时去除血水。佐料是二十余味中药的“协奏曲”:小茴香打头阵,草果、良姜紧随其后,再点一撮澄城特有的“十三香”——这是祖辈在黄土里摸索出的黄金配比。 掌柜告诉我,凌晨三点,汤锅便开始咕嘟了。 在紫铜锅里放入羊骨与老汤,大火冲滚后撇去浮沫,转文火慢煨。一锅汤要熬足八小时才够格,每隔半小时便要舀起汤汁观察。好的汤头应呈琥珀色,表面浮着金黄的油膜,像凝固的阳光。 切肉是门视觉艺术。煮熟的羊肉自然冷却后,掌柜手持四寸尖刀,手腕轻抖便切出薄如纸张的肉片,肥瘦相间的“腰带肉”最受食客欢迎。就连盛汤的粗瓷碗,也有讲究。碗壁厚实能保温,碗口微敞便于散热。掌柜将肉片码在碗底,上面覆盖粗细均匀的“黄瓜条”,最后浇上滚烫的汤头。肉片在热汤中微微卷曲,如同黄土高原上的波浪。 吃水盆需有仪式感。先掰块月牙饼泡入汤中,待其吸饱汤汁变软,再夹起肉片蘸油泼辣子。第一口汤要喝原味的,让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第二口汤要喝加香菜葱花的,品其层次;最后,把饼泡透,就着糖蒜吃下,酸甜辣咸在口中炸开。那感觉,恍若听见了秦腔的激昂与信天游的悠长。 澄城人讲究“以汤养身”。羊肉性温,能驱散渭北高原的寒气;汤中的胶原蛋白是天然美容剂;而那二十余味中药,是医食同源的智慧结晶。老食客们会指着汤碗说:“这汤能去湿气,你看我这老寒腿,喝上三个月就健步如飞了。” 夕阳西下,老街水盆铺子汤锅里的热气升腾成云,裹挟着千年的烟火气,飘向渭北高原的尽头。 离开澄城时,掌柜往我的行李箱里塞了几包真空包装的水盆羊肉。但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汤要现喝现熬,就像乡愁总要沾着生养的泥土,带着成长的温度才动人。 这或许就是中国饮食最动人的模样——在一碗汤里,看见时间的厚度,尝出土地的温度,品出文化的深度!
我熟悉的一位朋友喜欢说这样一句话:“人必须敢于坚持‘所想’,只有一心一意将‘所想’变作‘所成’,生命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出彩。”我觉得这句话过于绝对。 道理难免枯燥,先讲一个故事吧!表兄读高中的时候,成绩并不瞩目,根本没想到要考大学。那时高考录取率只有百分之四,他们村子从来没有出过大学生,加上所在学校学风也不好,他断定自己此生创造不了什么奇迹。他对未来的设想是找个老婆,种好几亩田地,生几个孩子,过祖祖辈辈的那种生活。他的母亲不甘心,托人将他转进了一所有点名气的中学。表兄体恤母亲的苦心,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开始努力读书,常常下了课还在做作业,一年后他真的获得了超过重点本科线10多分的好成绩。表兄原想报考地理专业,毕业后去做国土资源调查,见识华夏大地的好山水,但报志愿的参考书上将经济管理专业列在前头,而学校订的参考书又太少,上线的同学抢来抢去,他只好按此书的顺序填写,最后进的是经济系。 大学毕业之后,表兄被分配到一所高校教书,他想过改行做记者,但报考时单位不愿意开证明;他也想过当版画家,却找不到合适的领路者。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当“蜡烛”,燃烧了几十年,人到中年时评了教授,成了有些名气的经济学者。表兄说自己是被生活推着一步步向前走的,我觉得是真话。 表兄的经历生动诠释了“所想”与“所成”的关系:人最初之“所想”未必就是让人仰望的高度,实现得再充分,也很难“出彩”。即使“所想”熠熠生辉,也存在一种情境:我们奔向“所想”之路悬崖四伏、险滩遍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突围之策。此时,转向另一条能够把握的跑道也许更加明智。 当然,我们也可以始终盯住“所想”,不能读自己喜欢的专业就放弃报到,从头再来;单位不同意自己报考外面某个工作就软磨硬泡;想获得某种星辰大海找不到领路者就坚持自我摸索。只是此种一心一念地“盯”,也许成功,也许失败。 人生中,要允许生活不那么听话,生活愿意让你的“所想”与“所成”融为一体,固然应该开心;生活击碎我们的“所想”,也不必怨天尤人,说不定,这是它赐给你成为另一个徐霞客和曹雪芹的机会呢!
在报完志愿后,海钒和他的父母自西安回了徐家庄,我们一起吃了饭,见到这个顺顺利利考上大学的孩子,人人满心喜悦。 记得海钒参加高考的那天,我在微信朋友圈发了鼓励的视频,希望他高考顺利。这个孩子终不负所望,顺利超越了一本线,他还嫌自己考得不够好,将自己关在房里,反省与自责,我们都开导他,相当不错啦,有如此成绩,已是多少父母和家长眼讫的事啊! 七月的蝉鸣撕扯着午后的晴空,自从海钒在西安上学之后,每年能回来的时间都是节假日,这次回老家,当然是与爷爷奶奶报喜。他轻轻地跑起,蓝白校服被风灌得鼓胀,像一面扬起的帆。 回老家的日子,海钒总是喜悦的,老家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他都有说不出的新鲜和新奇,这孩子最近总爱往山上跑,说是对植物感兴趣,要认识各种各样的树木,还有中药材,他不顾天气的炎热,将那些形状各异的叶子采摘回来,夹在书页里做成标本。他的弟弟海航也前后追着他,兄弟俩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徐家庄后面的山梁上不断地闪现,还不时传来一阵阵打闹和嬉笑声。 爷爷取出阁楼上挂着的那只褪色的军绿色书包,对海钒说,这是你父亲上学时用的,我一直没舍得扔,这对你的父亲来说是一个珍贵的纪念。当年,因为条件艰苦,你父亲常常要帮家里干农活,耽误了学习,没能考上学,后来靠着自己的勤劳和苦干,在西安扎下根,有了立身之地,并抚养你们兄弟俩在西安读书,花销和费用都很大,你父母不容易,你考上大学,一定要珍惜学习机会,学下本领,以后报效国家,也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海钒摸着那只褪了色的军用书包,说,爷爷,将这个给我吧,我要将它珍藏起来,时时提醒自己好好读书。爷爷说,好,权当是你父亲给你留下的传家宝。 厨房传来油锅爆裂的声响,奶奶把煎蛋做成太阳的形状。她总说海钒挑食,这是一个奶奶对孙子的疼爱,她能记得孙子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种种喜好。今天,海钒的奶奶要为他做一桌丰盛的酒菜,以示庆贺和祝福。此刻油盐酱醋在锅里跳着圆舞曲,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灶台和案上都放满了盘子和碗,像极了大年三十晚上的丰盛与隆重。 海钒的书桌上压着张泛黄的信纸,是我曾写给他的人生寄语:“文学是暗夜里的萤火,但高考需要你成为手执火炬的领跑者。”他跟我谈他的理想,他的梦想,还有他喜欢的AI行业,现在的年轻人接受新生事物都比较强,我都不会用AI做视频,而他却能够玩得很精通,他教我短视频的制作和剪辑。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海钒要回西安了,爷爷给他提着装满核桃和花生的袋子,说他上学辛苦,费了很多脑子,好好补补,奶奶也拿出炸好的红薯圆子和海钒平日里最爱吃的油渣馍,让拿回西安。可海钒还要回西安查收录取通知书,他依然在等待和盼望中,希冀能够考取一所自己满意的大学和专业。高考是一场拼尽全力的赛跑,而人生,则一直在奔跑中,一程又一程,一站又一站,每一个终点,又是一个崭新的起点,每一个起点,又会诞生无数的新的可能,而我们都是时光中的奔跑者。 前几天,他的父亲打来电话说,海钒已经被西安的一所高校录取,我满怀喜悦地为他送上了欣慰的祝福,希望乳燕自此振翅高飞,飞向更加辽阔的天空。 奔跑吧,少年!你一定会在奔跑中追逐到那轮最美的月光。
或许是随了我的个性,女儿在家里待不住,每天都要往外面跑。外面的一切对于孩子都那么新鲜,不要说她,我也常常觉得新鲜。 周末的时候,我和妻子带她去市区的商场玩耍。商场里弥漫着面包温热香甜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走了进去。女儿迈着稚嫩的步伐晃荡了一会儿,最终,在一个展示柜前停下,指着里面的糕点发出了表达惊喜的“哦——”的声音。我的视线顺着她指点的方向穿过展示柜的玻璃落在了几块松饼上,松饼表面用巧克力勾勒了几笔,画出了一张简单的笑脸。这张笑脸把我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一个阴沉的下午。 那本是明媚的一天,母亲带我坐上了开往惠南镇的沪南线公交车,那时的我比女儿现在稍大。那时候的惠南镇还是南汇区(县)的中心城区,我们老南汇人称去惠南镇为去南汇,称去市区为去上海。一路上几乎只有人上车,没见到有人下车。车厢时而跳跃似的颠簸,让我头晕目眩,想吐。 在我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们总算到达了终点站南汇汽车站。我在下车的那一秒,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人。南汇汽车站正对着南汇步行街,二十多年前步行街的路面建设自然无法与今天相提并论,但热闹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街道两侧的各色百货、服装、小吃店里人头攒动,中间泥泞土路上卖金鱼、玩具的地摊前人流络绎不绝,似乎全南汇能走路的人都来了。 母亲带着我算是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有意思,但什么都没舍得买,直到中午才花钱买了一碗馄饨作为两人的中饭。我们逛至下午仍意犹未尽,直到天色阴沉、风雨欲来,才往车站赶。 等公交车的间隙,母亲和我走进了车站旁的西饼屋,我第一次见到那张“笑脸”的地方。我小心翼翼地跟着母亲四处打量,像走进图书馆那样不敢大声说话。售货员也没有管我们,似乎是见多了我们这样的“观光客”。笑脸松饼用塑料纸包装着放在货架上,我模仿它的笑脸,把眼睛眯成一条线给母亲看,母亲被我逗笑了。旁边的售货员察觉到了动静,来到了我们身边,介绍道:“这个松饼一个五角钱,买两个一块钱,还可以再送一个。”这突然的介绍让我们不知所措,我们本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来,加之囊中羞涩,并没有购买的计划。我已低下头准备灰溜溜地离开,母亲或许不想让我失望,拿了一个松饼去结账。但她没有听清售货员的话,她以为是买一送一。收银员问她:“就买一个吗?”母亲点了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五个一角钱硬币放在收银台上。收银员把那块松饼放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递给了母亲,母亲感到疑惑,怯怯地问:“那个,还有送的一个呢?”收银员白了母亲一眼,便不再理睬。我嗅出了空气中的尴尬,这种遭人鄙夷的感觉让我想哭。 在我即将哭出来的时候,我的母亲却像一个没事人似的,对我笑了笑,拉着我走出了这家西饼屋。心思敏感的我从这份笑意中解读出了隐忍的意味,我不想辜负母亲,号啕大哭只会让事情更糟,于是,我也装作无事发生,对母亲露出笑脸。 公交车上,我们幸运地坐到了座位,母亲把笑脸松饼递给我,我高兴地吃完,便依偎着她睡着了,梦里满是母亲的笑脸。 回过神来,女儿学着松饼上的笑脸对我笑,我也给了她一个同样的笑脸,她乐得哈哈大笑。回去的路上,我们拿着松饼相互逗乐,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看着她抱着笑脸松饼,睡梦中还在偷笑的样子,我的心都化了。
盛夏陕北,子长市高柏山的山丹丹花又开了。舒展的花瓣上,红彤彤的色彩在阳光照射下泛着鲜亮光泽,这抒情的红,恰似一首信天游,吟唱着高柏山的前世今生。 据《史记》《水经注》等史料凿凿记载,高柏山是轩辕黄帝最早的陵寝,也是黄河流域重要的地理坐标。黄帝曾在此长期生活,留下诸多历史遗存。 从瓦窑堡出发,沿秀延河逆流蜿蜒而上的古道,正是丝绸之路北线。坐落在河水两岸的安定古镇与钟山石窟,相互对视千余年,成了通往高柏山途中最值得驻足的地方。作为中国唯一的窑洞古镇,安定古镇保存完整的古县衙打破“天下衙门朝南开”的传统规制,坐西向东,寓意紫气东来、安居乐业;河对岸的钟山石窟内,数千尊彩绘佛像令人叹为观止,石窟外东角的石缝里,竟神奇生长着几棵热带植物菩提树与杜仲树,引人浮想联翩。 作为土生土长的花种,山丹丹花在时间的每一个刻度里,总在安定古镇与钟山石窟的景致中,不偏不倚、不离不弃地如期绽放。每一次绽放,红艳艳的花朵都承载着更多象征——中央红军落脚瓦窑堡、浴血闹红的英雄事迹、将军故里的红色记忆……有关山丹丹花的故事,在这片土地上俯拾皆是。 继续向西而行,高柏山便在前方等候。数十公里路程中的所有景致皆是铺垫:安定古镇的沧桑云烟、钟山石窟的悠悠钟声、丝绸之路的车马萧萧,无不是对轩辕黄帝开创的中华文明的传承。 抵达高柏山脚下,抬头望去,山体宽阔、山峰高耸的高柏山映入眼帘,与陕北其他山形截然不同。这座当地最高的山,自黄帝时期起,就挺立着华夏文明的高度。 伴着山丹丹花开的光阴流转,黄帝在此掘洞穴而居,成为陕北窑洞建造的鼻祖。后来,他带领部落植桑养蚕、缫丝卷线,造桥济渡、播百谷草木、始造书契……每一项发明成功,部落众人都会手执山丹丹花欢呼跳跃,共享喜悦。 清晨的空气带着潮气,伴着鸟鸣与山涧流水声,我徒步从山底向山顶走去。走过一座大桥,山坡上一块巨大石碑刻着“华夏之根”四个大字,仿佛在告诉每一位来访者:你已踏入华夏文明的发祥地。 到了山顶,一片平展的土地上,数十万株山丹丹花盛放,成了高柏山的一大景观,年复一年陪伴着长眠于此的轩辕黄帝。被山丹丹花映衬的山体,像一块红色绸缎;有风拂过,微微舒展的红,恰似缓缓流淌的河水,漫过苍莽的黄土高原。这黄土高坡上难得的色彩,是鲜明的文化符号与地理坐标,给山丹丹花赋予了更深厚的内涵。 1935年冬日,中央红军万里长征落脚瓦窑堡。瓦窑堡以博大胸怀与热情接纳了红军,乡亲们连夜做布鞋、缝棉衣、送粮食、献猪羊,短时间内为红军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保障,让著名的“瓦窑堡会议”得以顺利召开。次年,高柏山的山丹丹花开时,当地居民采摘一束束鲜花送到瓦窑堡的红军手中,军民携手执花扭秧歌、唱信天游。从此,山丹丹花被编入陕北民歌,成为陕北的象征、革命的象征,更成了如今高柏山的象征。 我俯下身,双手轻扶一朵山丹丹花。金色花蕊与红色花瓣交织的色彩,宛如陕北人唱响的民歌,那高亢美妙的旋律,正似山丹丹花绽放的模样。一尘不染的花朵鲜艳得无需任何修饰,它从黄土地里汲取最丰富的养分,活成了天地间最灵动的植物精灵。 山丹丹是陕北特有的古老植物,线条明朗、花瓣修长、色彩鲜红,是黄土地上最夺目的一抹红。它曾给生活在苦焦荒凉陕北大地上的人们,注入了坚韧的品格力量。中央红军在陕北的13年间,山丹丹花以通透鲜艳的红,映照着红军的每一次战斗,成为中国革命精神的感召与力量的象征。陕北人深爱山丹丹花,这份热爱,实则是对自我的认同,对与这片土地之花相连的一切的珍视。 陕北原生树种本就稀少,历经生态环境变迁,一些古老树种濒临灭绝,而高柏山成了陕北古老树种的活化石与天然植物园。这里有生机勃勃的百年老柳树、木瓜树、老榆树、老槐树,还有30多个果园里的陕北老品种——桃子、李子、杏子、玉皇、文冠等。这些草木不仅为高柏山增添了生机,更以老树青翠、百果飘香的姿态,承载着对黄帝的敬仰。 各种古老树种在此集体存活,是陕北记忆的集体复活。作为陕北民间少有的原生植物园,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是乡愁的召唤。 午后,淡淡的金色阳光洒在高柏山上,山丹丹花在这般意境中愈发夺目。我置身花海,享受着山风带来的凉爽。夕阳西下时,站在雄伟的轩辕大殿前极目远眺,北国群山峰峦如浪,滚滚而来又向远方铺展。这漫山遍野的山丹丹花,年年如期绽放,成了华夏文明中一抹绚丽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