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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刊期: 2025年3月5日 星期三 往期刊期 | 日历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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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沾衣欲湿的丝雨,轻轻地洒在春寒料峭的大地上。在如泣如诉的梦呓里,雨倏然停下了脚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推开窗户,清晨的第一缕风如轻纱般撩动着窗帘,它调皮地挤进窗棂,一股软糯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似睡非睡时耳边响起的儿歌,像母亲的手轻抚过孩童的面颊,三分温热,七分轻柔。二月春风似故人,轻扣柴扉,缓缓推开季节的帘栊,悄无声息地将天地晕染成一首温润的散文诗。    春风最先眷顾的,当是窗外那架迎春花瀑布了。雨雪缠绵的日子,迎春花一定是收到了春的风信,暗红的花苞早就鼓鼓囊囊挂满了枝头。春风一抬头,她就俏生生地吹响了一朵一朵金喇叭,仿佛被谁撒了一溜的碎金。蜂鸟和蜜蜂睁开了惺忪的眼,嘤嘤嗡嗡地唱和着,在碎金流淌的迎春花瀑布里穿梭,一首关于春的乐曲,就这样拉开了美妙序曲。    前几天还全打着朵儿的玉兰,不知什么时候已袅娜地绽开了三两朵,毛茸茸的花瓣上浮着淡淡的红晕,那是春风羞涩的杰作。也许一夜东风起,明天就是满树嫣红,鲜艳如火,一不小心,就会点燃整个春天。青石板宽宽窄窄的缝隙里,小草顶着淡淡的鹅黄挺身而出,地丁蓝迷离着眼,细碎的花朵米粒似的怒放着。菜畦里的菠菜青得逼你的眼,嫩生生的叶片你挨着我,我依着你,一片青翠。是昨夜的春风,描活了它们的眉眼吧?    踱着碎步去河边,不用再戴帽子和手套了,风里已经没有了冻人的寒意。和我擦肩而过时,春风调皮地滑过我的鼻翼,有意无意地抚娑着我的颈脖,麻麻酥酥的感觉划过肌肤,一种叫春天的感觉油然而生。    沿河而居的柳树,是上天赐给二月的尤物。春风多情,轻拂堤柳,一串串春的音符,在二月柳树的梢头轻轻奏响。我想,二月春风定有一双巧手。不久,她就会剪出一串串碧玉,裁出一片片细叶,装扮一树树青绿,裁出一袭青绿的衣裙。柳树一低头的妩媚和温柔,诱出二月春风忍不住的悸动和激情。柳枝每一次的摇曳,都是与春风的呢喃对答。初春的别样风情,就这样在春风和新柳的互动中活色生香。几只雀儿在柳枝间穿梭跳跃,叽叽喳喳地欢唱着,似在为春风伴奏,又似在诉说着二月的欢喜。悄悄坐在临水的石头上,静静聆听春风与柳枝的私语,静静聆听鸟儿与春天的和鸣,仿若时间也为这一刻而停驻,身心也被这融融的春意浸润,沉醉不知归路。    二月春风赶跑了藏在太阳背后的乌云,白云趁机擦亮两河口的镜面,把商洛蓝嵌在春水荡漾的河心。一道道细而密的涟漪,是二月春风从容的针脚。前几天还蜷缩在芦苇深处的赤麻鸭,已经在碧如蓝的水面上游弋了;一对鸳鸯,旁若无人地绕颈而鸣。滑翔的羽翼蜿蜒着,划出了一道道季节的掌纹。那掌纹在春风里漾着、漾着,就驮着春天的呓语渡到了彼岸。谁家的雏燕,已经从南国飞回了家乡,在父母的鼓励下,蹩脚地衔起水边松软的春泥,飞回白墙青瓦的檐下,比邻而居地筑巢,已经有了最初的模样。阳光下掠过的倩影,是春风寄给蓝天的一串串絮语……    空寂清冷的公园,一夜之间“春风吹又生”了。午后,阳光变得暖煦煦的,春风也缱绻慵懒起来,像是被这春日暖阳熏醉了一般,轻柔而舒缓。一对老人坐在藤椅上,双眼微闭,春风轻抚鬓边的白发,脸上洋溢着惬意与幸福。    穿红毛衣的小男孩,在母亲的眼眸里奔跑着,长长的风筝线那头,一只靓丽的“蝴蝶”张着翅膀,凭着春风翩翩起舞,越飞越高,像是要扶摇直上,与湛蓝的天和洁白的云嬉戏。    三两个阳光少年,沐着春风,对着春水,歌声汩汩地涌了出来:“春色闹人呐不得眠,春雨涨满池塘唤睡莲,春花儿开遍呢喃的燕,春风得意正少年……”    二月,是大自然精心调制的一场温柔幻梦;春风,是灵动的画笔,蘸着年轻的色彩,肆意挥洒在季节的素颜上。春风,是二月写给大地的信笺;二月,是春风给季节的美丽注解。二月春风,是拆封季节的封印,开启一场关于春天的赴约。

    老家的表妹向我倾诉了一件缠绕她好久的心事:一年前,她通过微信找到了儿时情意甚笃的发小。小时候,这位发小每逢寒暑假都会从城里来到乡下外婆家做客,表妹与她的外婆是邻居,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自然玩到了一起,亲如姐妹。表妹得到发小很多帮助,长大后一直心存感激,辗转打听到发小大学毕业去了大城市发展。互加微信之后,两人热火朝天聊了几天往事,但没过几天,两人的对话就开始冷场了。表妹觉得,发小总是用“嗯、哦、忙”三个字回答她。更没想到的是,当表妹得知发小最近状况不佳,提出要来大城市看望她时,发小竟把表妹的微信删了。为此,表妹很是苦闷:发小为何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我倒觉得,发小拒绝与表妹相见恰恰合乎人情。她也许不想表妹带着一堆土特产,舟车劳顿来看她,见到她落寞的现状也爱莫能助;也许她想独自疗愈,不想被打扰,待状况好转再作决定。总之,在我看来,这是两个心地纯良的人,见与不见,都没有不良目的。    我把鲁迅的《故乡》翻出来读给表妹,一起品味鲁迅与自己的童年伙伴闰土在人到中年时的重逢场景。当闰土童年那一声欢畅的“迅哥儿”,换作中年时嗫嚅着说出的“老爷”,道尽世间几多沧桑,听得人心里何其酸楚。将鲁迅与闰土来作比,虽不是特别恰当,但我的开解还是帮助表妹驱散了内心的那团迷雾。    其实,不论友情还是爱情,时隔多年后的双方即便内心想见,还是需要经过一番理性思考后再作决定,否则给双方带来的,怕只有打扰和困扰。    记得早几年,我关注过一档“寻人”的节目,感动于各种跨越时空的寻找。委托人大多是有恩要报、有愿想还、有情未了,想通过这档节目了却心愿。可是,当节目组费尽周折找到当事人时,除了达成的少部分相见之欢,大多数宁愿留下遗憾也拒绝再见,不愿再见。    我曾细致地梳理了这些遗憾,其中多数来自中老年人寻找初恋。因为时过境迁,对方已有稳定的生活,情感自然也受责任和道德约束,只能果断回绝:已淡忘、不曾识、不可见。    贸然相约求见,扰人扰己,不论爱情友情,一旦过去了,再热烈也是平常,那些曾经美好的感觉,默默存留心间怀念就好。

    冬日,金黄闪亮,三月小阳春的错觉。日子,就是这样的,季节交替更多是心里的一种感触。好多年,没爬这道坡了。脑海里浮现的,是满坡深邃的蓝色小花朵,在风里静静起伏,美得不像人间。她穿行其中,固执地叫它们蓝玲花,虽然在心里,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叫什么。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个蓝色的梦境。    早春,崖畔上,山杏云霞一般盛放,蜂飞蝶绕是真切的,伸手就可触摸。那些粉色的表情,无论走多远,都无法舍去。似乎只一枝,就点燃了陕北整个春日。它们,是这片枯焦大地沉寂一冬的急先锋。料峭春寒,往往是它们盛放之时,一场霜雪杀下来。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它们开放得更热烈更惊艳了,白色映衬之下,粉色云霞灼灼燃烧冰枝玉蕊动人心魄。“我以我血荐轩辕”,山山峁峁沟沟壑壑云蒸霞蔚古意悠然。因着杏花,似乎一张嘴“春天”两字就从唇齿之间亮闪闪滚落无边的喜悦。    小区取快递樱花粉小女孩、樱花粉滑板车,冲浪般疾驰来去。那粉色在她眼里,如若再淡一些,就是杏花白,像是冬日黄土高原极速移动的一枝杏,轻轻淡淡有着现代意味。草坪冰草枯叶间掩映着绿意,点点残雪,树干枝杈上布满黄绿色苔藓,那是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草坪地皮也要细细描绘,苔藓所到之处,成就笔触所到之处。江山空阔,溢出画幅所限,冬日水墨之下,掩藏不住春的青绿生机。    公交车上用英语交流的小男孩,是别样的春天。情景对话必须是陌生人,老师布置的作业。小男孩母亲在一旁录制视频,他们完成得很认真,英语不再是书本念念、纸上写写。她问小男孩,有没有学国学文化?小男孩给她讲起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黑神话悟空越洋过海得到了世界人民喜爱。他们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到站了,不舍得下车,意犹未尽道别。严严寒冬,那是多么和煦的春风啊!    北门花坛月季叶子一直绿着,深冬看去,像是假的花枝。忍不住伸手摸,叶子虽有些干枯,然而叶子是真的绿着,活生生绿着。指尖似乎被活着的绿惊着了,半天没移开,定格了一般。或许,下意识她想给叶子捂捂暖。“在冬天的山巅,露出春的生机。我们的故事,说着那春天……”一支歌,在心里来过。    行走的叶子,风雪弥漫执着向前的叶子。站在坡顶,遥望传说的古时天山,隋炀帝时期曾在山顶修筑莲花城,因此也称为莲花峰。熟悉的身边的山,比往日有了更深一层古意和远意。山后石崖小冰瀑小冰潭,它们是否也有着传说和典故?她总是疑心,水里有龙,会飞的龙,潭水看起来黑幽幽的,山体背阴光线所致,还是岩石水深所致?倒是苍苍山林,有着水墨意韵,一种越看越深的禅意。无论哪个角度看去,都是一帧帧禅意深深的水墨画幅。那是古人活下来,心灵凭借的慰藉,纸上春秋、笔墨春秋怎抵山水春秋!    坡道边一路相随的黄刺玫,那样清澈的香气,那样明黄的小花朵,繁星一般花瀑,河流一般倾泻,那是真的花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错认,寒风也吹不熄它们,就那样在记忆里微醺着。山坡亭子里传来喜庆的唢呐声,陕北大秧歌开幕的春天序曲。十七岁后生已是两年唢呐教龄的老师,几个小朋友,一中年男子,在跟学。人活着要有技能特长,为将来有一口饭吃,不下功夫怎么学到一技之长?寒风里的他们在一遍遍练习,用唢呐吹奏出龙腾虎跃、欢天喜地陕北过大年的新春景象。    细细端详,春天是什么呢?春天是高擎火把,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一条路来;春天是怀揣希望,所有的美好都在勃勃生发。

    家乡在扬子江边,是江南水乡。平日里,举目所见,唯有河湖、圩田、村庄和不远处的低矮丘陵。山,是远处的一抹蓝黛之色,或深或浅,或隐或现。有时雾缠绕在山腰,有时白云飘浮在山巅,有时山隐在雾中,都是可远观、可想象的风景。天气晴好时,能望见远山的青绿。只此一瞥,也只此一片青绿,便留下了早年时我对于山的一种想象:山中有什么呢?或可知,或不可知,都是我想知道的。如此想来,我一直是迷恋山的。    有一年,跟父亲上街卖菜。大半夜起来,挑着两个菜篮,篮子里装了二三十斤菜,跟在父亲身后,赶十几公里的夜路,到市里的菜市场时,人已经累得不行。菜市场在一处铁道边,沿路多是和我们一样从乡下来卖菜的人。我们赶到时,天还没亮,路灯的光昏黄,只能照亮灯下数米的范围。我们放下菜担,找个空处停好,等着清早来买菜的市民。此时,晨光从东边亮起,渐渐能看清周边建筑的轮廓,多是红砖黑瓦的平房,间或可见几栋灰扑扑的楼房。及至太阳升起来时,才发现铁路边的露天菜市场就在山脚下,抬头便是山。此刻,在家乡常常远望的那座山,离我如此之近,那样高大。而此时,那座山之于我,既有陌生的亲近感,又有真切的压迫感。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见山,竟是在一个不知情的清晨,如此突然而又突兀。    第一次出远门,是去徽州。一个少年,突然要去远方独自生活,心里既有憧憬,也有些许忐忑不安。和父亲一同坐长途汽车时,我选择了坐在窗边的位置。我望着窗外,不时回望,也不时远望。回望并不熟悉的离乡路,远望尚不可知的远方。家乡多平原,徽州多山。一路南行,也是一路向山而行。山不知我,我自去见山,有一种无知者的豪迈。一路见山,也一路撞进一座又一座山的怀抱里。我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见过这么多的山。群山连绵,过了一座山,迎面又是一座、数座;身后是山,山外还是山。我喜欢车行山间那种起起伏伏的颠簸感,车和人如浮于山间,又似陷入大山的某一层皱褶里。我们在大山里前行,不知是要窥视大山的某一层肌理,还是要拆分大山的某种结构。车行山中,山接纳了我们,却不让我们窥探它更多的秘密。我去见山,见了许多山,依然不知山、不识山。山是难识难懂的。    此去经年,我已非当时那个少年。想想,自己这些年见过的山,已经难以一一数过来了。见的山多了,便知山与山的不同,也晓山与山的几多相似。有段时间,见到一座新的山已经不再有多少惊奇了,可还是想去见山。过些日子没有见识一座新山或是未到山中去走走,便想去,这是另一种痴迷吧。我去见山,是一种心结。我喜欢住在举目可见山的地方,可以一眼瞥见远处的山,知道山不远我,心里就安稳了。周末,悠然地坐在自家的阳台上,观山不语,读诗不言,只有阳光在我与山之间,在书页与书页之间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