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至将至,周末天气晴好,爱人动员我和孩子大扫除。在整理阳台杂物时,角落里,一柄木质手把的拂尘让我瞬间鼻子一酸。 这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轻轻抹去上面浮灰,木质手柄因年代久远,散发出幽暗光泽,十几根颜色拼接而成的碎布条,显得破败不堪。 七十年代初,我还是一个不解人意“小毛孩”,每天和院子里的小朋友一道玩耍,回到家中是尘土满身,母亲总是要把我拽到院子里,顺手从院门后抄起这柄拂尘掸去我满身灰尘。 后来,我上学了。每天背起小书包,蹦蹦跳跳上下学,每次回到家里,妈妈总是一边拿起拂尘掸去我身上尘土,一遍念叨着:已经是个学生了,要注意卫生,要干干净净的。 小学五年级时,因品学兼优,被推荐参加夏令营活动。因为是头一次离家一周的时间去过集体生活,我既兴奋又紧张。妈妈一边帮我整理行囊,一边不断的叮嘱:要听老师的话,认真学习进步,还有就是要注意个人卫生,一定要干干净净的做人…… 妈妈体质瘦弱,加之过于操劳,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她撒手人寰。 摩挲着这柄拂尘,回思起母亲谆谆教导的点点滴滴,我不禁想起北宋惠能禅师的“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轻拂之,不叫染尘埃”。想起孟郊《游子吟》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心酸泪下。 现如今,我已为人父。望着青春活泼、阳光开朗的女儿,我想,这拂尘是妈妈留给我的最珍贵遗产了,我要把它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小河里有一条鱼,是鲫鱼,很小,食指般长短。它在游水,先是在河中心游,再是在河岸口游,游了五六米,还在向南游去。我在田埂上走着,看着鱼儿。鱼儿游了一段距离后,不游了。那里有一群与它差不多大小的鱼儿,它们围成一个扇形的模样,在河面上边吸水,边吐纳,河面上全是绿豆般的水泡。小鱼儿看见了它们,像是见着了亲人,尾巴一甩,扑哧冲进了鱼群,与其中的一条鱼嘴对嘴,算是照面,就此插入了鱼儿的队伍。等我再次找小鱼时,我已分不清哪条是刚才的鱼了。确实,一条鱼,只要到了鱼群里,哪一条都像你,哪一条都不像你。突然冒出一个念想:人也和鱼儿一样,一个人与一群人在一起的时候,生活与生命都会发生某一种变化。 事实上,所有的鱼,都喜欢与鱼儿在一起的。以前我钓鱼时,碰到过类似的事情。我抛下粉状鱼饵十五分钟,水面就冒起了鱼泡,先是一个两个,后来是无数个。我知道,先吃到鱼饵的鱼回去通知同伴了:那里有好吃的,我们一起去。我开始下钩,几秒钟过后,一条二三两的鲫鱼被钓起,再下钩,又一条被钓起,接着又是一条。我开始嘀咕:见着好吃的喊同伴是友情,是同享,有集体主义思想,值得做也值得表扬,但被岸上的人儿钓走,那是需要付出生命代价的。我决定不钓了。 事实上,我在很小的时候,也被鱼儿不离不弃的行为震撼过。老家的西面、北面的大河里,每当初夏来临,我亲爱的海山爷叔,隔三岔五地就会捉到五六斤重的大黑鱼。大黑鱼怎么会这么愚笨?叔叔说,不是愚笨,是因为太负责任了。大黑鱼生养孩子是一大群一大群的。当它们长到一寸不到的时候,会在河面组合成一个黑鱼群,乌泱泱的一片,非常壮观。叔叔领我到河边,我看见了:黑鱼们紧紧地围成一个圆圈,像小圆桌那么大,不断地向南,或向北移动着,没有一条小鱼能游出这个圆圈。我们称这样的圈儿叫黑鱼魂。这个“魂”字用得好,因为有魂,才会有人,才会有群。黑鱼魂的下面是黑鱼的父母,它们守护着孩子,它们是家庭的集体的魂儿,而黑鱼幼崽的不离不散,是兄弟姐妹的团结。而当有人要驱散黑鱼群时,黑鱼群的父母就会挺身而出,为了这群孩子,也为了这个大家庭。 天冷了,鱼儿活动的范围与频率少了许多。上回在星海的那条排河里,看到一群乌青。它们在水下半米深的水层里游走,前面的都是大长条,最长的可能在一米左右,隐秘而又坦然,静静地向前游去。在离开它们两三米的后面,也是一群乌青鱼,身条很小,半尺或一尺。它们顺着前面乌青开出的水道,缓缓地游着。我看着就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亲戚家的情形:母亲在前面走,我和妹妹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段路,离开母亲远了,我们就小跑步跟上。我觉得眼下的那群小乌青就是小时候的我。其实人世界如同水世界,不少人事、鱼事都有相通之处。 两个人是集体,三个人也是集体,一群人更是集体。离开集体,身边就没有说话的人,就没有同行的人。而当遇上困难,就会智慧欠缺,力量微弱。这个道理,鱼想得清清楚楚,做人的当然是心里敞亮,关键在于践行。
一大早,妻子在客厅惊呼,下雪了。我拉开窗帘向外看,西北风裹挟着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又是一年飘雪时,我的思绪紧跟着皑皑白雪,回到了银装素裹的冰雪家乡。 天微微亮,飘雪的村庄是清冷的、朦胧的。一望无垠的麦田平展展地被大雪覆盖着;村头的小河早已湮没在积雪之中,两岸芦苇细长细长的,梢头上落满了晶莹透亮的雪花。风一吹,雪花迅速滑落,惊飞一群觅食的麻雀。村庄深处,偶尔传来公鸡打鸣声,清脆而悠长,倒使得落雪的清晨愈发静谧了。不知谁家的大门突然打开,“咯吱”一声,先是一条大黄狗从门缝蹿出,在雪地上使劲地撒欢,紧接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厚棉袄走了出来。他一边在雪地奔跑,一边敞开稚嫩的嗓门呼喊:“下雪了,下雪了。”不一会儿,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了一群孩子,有的在踢鸡毛毽子,有的手握树枝在雪地上练习写字,还有孩子手捧书卷,高声背诵着课文……村庄有诗书传家的传统,先辈们沉甸甸的学习经验和建立的功绩,时刻激励着他们发愤图强、报效国家。 不知从何时起,烟囱里陆陆续续升起了袅袅炊烟。天空还飘着雪花,气温却渐渐升高了,房檐上融化的积雪变成水珠子,滴滴答答地缓慢掉落。最美的是那些还没有及时掉落的水珠,在冷空气的作用下,瞬间形成一根根冰柱,长短不齐,晶莹透亮,挂满了家家户户的屋檐。农家的屋子温暖,年迈的老婆婆坐在热炕上打盹,年轻的儿媳妇做好早餐,双手递了过去……村庄人伺候老人都很尽心,他们深谙现在的老人就是将来的自己,这个道理代代相传。 一场落雪,最高兴的人就是村子里的双喜了。他家在包扶干部的帮助下办起农家乐,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不几天,农家乐旁边的梅林花儿开了,朵朵点点傲立枝头,舒展奔放。花瓣颜色有艳如朝霞的红色,亦有冰肌玉骨的白色。梅林里盛开的梅花多了,便有了绮丽的诗情画意。聪明的双喜很会做生意,他把这些盛开的梅花发到网络上,收入果然提升了许多。中国人爱梅,冷艳脱俗、清丽雅致的梅花就是双喜家招揽游客的底气。此刻,尝到甜头的他,信心满满地指挥妻子、娃娃们打扫房间卫生,清洗蔬菜,收拾餐具,迎接即将到来的赏梅人。 每逢冬季,村庄有“打平伙”的风俗。所谓“打平伙”近似于城里人在饭店吃饭AA制买单。很早的时候,村庄“打平伙”是一顿白面馒头,后来发展为土豆炖鸡肉。现在乡亲们富裕了,都会在特殊的日子,宰杀一只肥羊改善生活。难得遇见下雪天气,还没到中午,喜欢热闹的年轻人一商量,拉着一只上好的肥羊,到村长家“打平伙”了。乡下人炖羊肉也很讲究:一次性加足清水,放入适量的干辣椒、花椒、橘皮、白葱,有条件的再放入一种叫地椒的香料,然后,用麦秆柴小火慢炖。这样炖出的羊肉清香、爽滑、不膻、不腻。 此时,肥美的羊肉在铁锅“咕嘟、咕嘟”地上下翻滚,浓郁的香味儿越过窗子,在风雪交加的村庄上空纵情交融。村长从柜子翻出几瓶白酒,递给围着火炉取暖的小伙子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无论是“此时却羡闲人醉,五马无由入酒家”,还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些古诗里的画面,都会在落雪的村庄徐徐展开。
“爷爷,今天谁过生日?”一路上就嚷嚷饿了的孩子进了家门,直冲厨房,揭开锅盖,便叫道。老父亲还没回话,我问道:“为什么?”小家伙说:“中午吃臊子面。”我心中想那必定是了,平常中午都是米饭,家中有人过生日时才会调整为臊子面。“你爸今过生日哩!”父亲显得很高兴。听此,我感到惭愧。这些年来,家里每个人的生日,父亲都早早记下,他按时给做一顿臊子面,而我们谁还记得过生日的事情。我忽然间想起一句话:有父母的时候才有家! 自从参加工作后,受父亲那一代人的影响,当今的60后、70后把工作看得很重,早出晚归,家庭成员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父亲是个事业型的人,早年间从军入伍,不辍学习、追求进步,成长为“五好战士”,成为所属部队最年轻的军代表,头顶一颗红五星,肩扛两面红旗,多个连队历练,军管白龙江、重走腊子口、夜走风陵渡、警卫宁卧庄……原本决心一辈子献身部队的他,20世纪80年代,响应“军改”号召,转业家乡,又将后半生的辉煌岁月留在了州城。 我的记忆中,父亲热爱学习,他秉承军人耿直正直的性格,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他说干就干,雷厉风行,持之以恒;他廉洁自律、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全区“优秀军转干部”、全区“优秀公务员”等荣誉实至名归。军人干练的作风一直伴随着他,他的床铺从早到晚都是整整齐齐的,即便是天气转凉变冷的日子,他也从不在床上窝着;书刊也是每日必读,现在还学会了使用手机浏览更多的新闻和军情;每天晚上收看《新闻联播》《今日关注》《海峡两岸》等节目也是雷打不动…… 这二十多年来,多亏了父亲的帮衬和支持,我的两个孩子也都慢慢长大,度过了艰难的一段日子。现在年岁已大的父亲还天天外出买菜,中午坚持给我们做一顿饭,那可是他忙活一早上的杰作,他还总是和我们抢着收拾锅碗,说:“你们忙一天了,歇一下!”只有父母,才会有如此细致入微的关心和爱护,父母就是子女的天!每晚我回家时,父亲总是很欣喜,我能感受到他见到我的踏实。这些年,他愈来愈多地对我产生了依赖,有事让我拿主意,就像我小时候依赖他一样。有时候我会有些不耐烦、不搭理、不说话,过后想想,子女能真正将父母的唠叨理解为深沉的爱也是一种修为和境界,我修行的路还很长。 “希希和你爸快来端碗,一会儿面闷了!”缓过神时,我和儿子的臊子面已盛在碗里,细碎的红萝卜丁、土豆丁、芹菜丁,红黄绿颜色鲜艳,鸡蛋窝在上面,带焦的葱花盈盈散香,父亲正满眼含笑地看着欢快的儿子和呆呆的我……
很多年前的一次春节,在亲戚开的饭店吃团圆饭,每只菜都有特色且美味。食指大动胡吃海塞的后果,是回家后吐了一场,躺了两天,为此还耽搁了给前辈拜年,被误会为“不敬”。 这个花花世界,能愉悦人的事物实在太多。美食美酒,美人美景,美言美誉……美好的东西,倘若得来太容易,是尽情受用,还是有节制地品赏和接受,很能看出一个人的修养和品行。 美食当前,眼馋肚饱之际,要想一想消化系统的承受能力,节制口腹之欲。我那次吃撑,幸好后果不严重。暴饮暴食会引发急性胰腺炎,由此丧命的,也有先例。据说,大诗人杜甫,就是在颠沛流离的旅途中饿了十几天之后,得了耒阳聂县令赠送的牛肉和白酒,大吃大喝撑死的(也有学者认为他死于糖尿病)。美酒当前,酒鬼死于急慢性酒精中毒;秀色可餐,纵欲无度而丧命者,代不乏人;小青年几天几夜沉湎于电子游戏,中年人通宵打麻将,因此暴卒,也偶有耳闻。 年轻时,羡慕李白的浪漫,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向往梁山泊好汉的豪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银;对薛宝钗的谨慎和周到,颇有点鄙视。总觉得凡事开心就好,对中庸之道不以为然。而今马齿徒增,愈来愈觉得,对物对人,无论好恶,都应该有所节制,不可只图畅快。有道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面对外界的诱惑和自身的欲望,只有守好分寸,行止有度,才不会被腐蚀被异化。套用当下时髦的话语,要像做好情绪管理一样,做好欲望管理。 并非只有利己的欲望需要节制,利他的欲望也需要节制。曾经认识一位猫友,她救助流浪猫,到了忘我的地步,以至于全然没有了自己的生活,与家人也很少来往。有一次猫友聚餐,时间过了大半,她才在两位猫友的陪同下前来。后来我才猜到,这两位猫友是先陪她去洗头吹风换衣服了。救助弱者固然值得嘉许,但也需要一个前提——有余力,不过多影响自己的生活。 生活中离不开节制,艺术创作更需要节制。比如写文章,开了头,仿佛有千言万语奔涌而出。成为佳作的,必定是淘洗过的精炼之作;比如绘画,初学者常画得满满当当,高手却善于留白;再比如演戏,大悲大喜大开大合的剧情,演员可以大喊大叫大哭大笑,但平静的表演更有艺术魅力。前阵子大热的电视剧《小巷人家》第九集中,为维护儿女的正当权益,女主角黄玲当面痛陈多年来公公婆婆对她一家的压榨,不惜与颟顸自私的公婆以及愚孝的丈夫撕破脸。这场戏,演员闫妮语速平缓,语气从容,愤怒,但坚定。公婆和丈夫气急败坏地离去后,黄玲在床沿坐了很久。整场戏,闫妮的表演非常克制,但观众都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节制之美,年少之人大多不识。待他们识得,已是“天凉好个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