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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刊期: 2024年12月4日 星期三 往期刊期 | 日历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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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冬天来临之前,我们就开始烤火了。第一次烤火,可能就是在霜降后某个早晨吧。    早起开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微微的晨光里,麦草垛上,豆秸垛上,菜地里为菠菜和蒜苗取暖的玉米秆上,都铺着厚厚的白霜。我们哈一口气,就哈出一团白雾来。没多久,太阳从山头里蹦出来,就把天空照得透蓝,把大地照得蜜黄。麦草垛、豆秸垛、玉米秆上,开始丝丝缕缕冒着热气。吃早饭时,母亲把灶里燃过的火炭铲到火盆里,我们围着火盆吃洋瓷碗里的红豆玉米糊汤,从身到心都暖起来。那之后,每天早饭时便有一盆炭火了。    又是一个下午,我在依东山的小伙伴家场院里,热热闹闹跳起皮筋。跳得热汗淋漓时,突然觉得背心一凉,扭头一看,西山头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山那边了,场院里的太阳光缩到半山坡。极短的时间过后,阳光就像被拉紧又放松的橡皮筋,猛地缩到山顶,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地间蓦地暗下来,北风肆无忌惮卷地而起。我不得不提着竹笼,里面散落着跳皮筋之前挖的几棵野油菜,走在回家的路上。脊背上全是凉凉的汗,竟让我在风里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还没到家,突然听到细细的噼里啪啦声,我身上就陡然一热。快跑几步,果然,厨房门一侧,闪烁起明亮的火光,飘散着蓝色的烟。“妈——”我喊着,蹦蹦跳跳跑过去。母亲就坐在火盆边,伏着身子搭柴,她的脸上跳跃着柔和的橙色光,我背上的汗好像瞬间就干了。    柴是干燥的树根和父亲做木工的边角料。橙色的火烧得很旺,几条火舌争先恐后比试高下。干柴的烟很淡,在火舌以外的黑暗里优雅地飞。我入迷地盯着火焰看,又寻找消失的蓝烟。我还使劲嗅着不同树种的树根和木柴里散发出的不同的香味。等到夜完全漆黑,夜鸟在房前屋后的山坡上寂寞地叫起来,我钻进暖暖的被窝,做一个长长的暖橙色的梦……    从此以后,火盆就这样每天傍晚准时烧起来。噼啪的干柴的歌声、妖娆的橙色火焰的舞姿、诱人的干燥木头的甜香味,吸引了附近的人家。大人们围火而坐窃窃私语,如果起风了,烟被吹在某一个方向,烟下的人就侧着身子,与旁边的人头挨着头,嘴巴对着耳朵,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小孩子在闪烁的橙色光里跳皮筋,皮筋绷得越来越高,需要奋力跃起才跳得进去,有时候一个恍惚间,就觉得自己跳进一个奇妙的梦的世界里了。    天气彻底冷下来时,到处都是脆脆的,白天脆脆的白阳光,脆脆的柴草,夜里脆脆的星星,脆脆的鸟叫声。还有放学时在小河里挖的冰块,被我们用脚踢在路上,也脆脆的响。学校没有取暖设施,我们都用火盆烧火取暖。火盆是用旧洋瓷碗或旧洋瓷盆做的,在边沿打四个洞,分别穿上铁丝,在顶部交叉成提手袢。住在沟里的小伙伴,即便是下雪,也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走到我家门口喊我上学。父亲已经早早起来,烧着了小火盆,火焰高高的,把我的棉袄棉裤烤得暖暖和和。等我穿好衣服,父亲就用长棍子挑着提手袢,走在我和小伙伴前面。小伙伴们都离家远,顶多带个洋瓷碗的小火盆,装着点点柴草,一路走一路捡枯枝败叶烧。只有我的火盆是洋瓷盆做的,父亲舍得烧干柴棒,火焰跳跃着,旗帜一般猎猎作响。于是,父亲一手挑着明亮温暖的火盆,一手拉着我,我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成了太阳……    到了寒假,在北风呼啸、雪花纷飞的天气,母亲关紧大门,在堂屋里烧起火盆。土木结构的房屋,高高的房顶上,横梁上泛着棕黑色的油光——那是长年烟熏火燎而成。在堂屋里烧火,母亲会用平时不舍得用的劈棒柴,干干脆脆,一点即着。还用父亲做木工剩下的核桃木、杨木、松木块,这些木头经烧,烟少,又容易烧成结实的炭,火焰矮下去后,炭火还能暖和很久。母亲这样慷慨是有原因的,明亮、安静又温暖的火边,她可以做针线活,我们可以写作业。哧啦哧啦——麻绳穿过布鞋底的声音,沙沙沙沙——我们铅笔在本子上的声音。两种声音交融在一起,连火都感觉到温馨了吧,火苗就低低的,软软的,烟也淡淡的,蓝蓝的,偶尔有火星想蹦一下,也压抑着自己,低低地落在火炭里……    很多年以后,一入冬,我就坐到了暖气房里,看不见闻不着的温暖在空气里流淌,无烟无尘。然而,我总是想起童年围坐火盆烤火的时光,想起噼里啪啦的干柴燃烧的声音,想起那些香味袅袅、蓝烟飘飘,以及言笑晏晏。人间最美的烟火气,也不过如此吧。

    星光渐淡,月华似水,地面依旧镀涂着皎皎的一层月霜,四野沁着微微的凉,但细心的人已经听见了晨光逐步走近的脚步声。少顷,就连不那么细心的人也能听见了,如果他睡眠稍浅的话。此刻,窗外已满是鸟儿的啾鸣,它们在歌唱,在碎语,在欢悦地享受即将到来的新一天,天穹悄然褪去夜袍,露出淡青色的肌肤,像一个小男孩刚刚剃完头后光亮的脑瓜皮,几分可爱,几分顽皮。    忽然,天地变得粉红、橙红,而后金光璀璨,太阳像一个捣蛋小孩一样从山头跳出来,慷慨挥洒它积蓄了一整晚的活力之光,未拉窗帘的窗户因此折射出无数细长、多角的锐光,于是鸡报晓了、虫振翅了、狗出窝了,屋内一夜好梦的人们,也都在晨光中醒来。    我喜欢在晨光中醒来的感觉。正因如此,直至今天,我仍然保留着睡觉不拉窗帘的习惯,而且我喜欢将自己的床搬至靠近窗户的地方。晚风中入睡,晨光中醒来,实在有一种田园诗的意趣。    一日之计在于晨。晨光中醒来的人可做很多事情,譬如背书、读诗、写几道习题,设若一大早不愿碰那笔杆子,去外面跑几圈也是极有意义的。不过一月中,有两个早晨,我是有固定的事做的,那便是理发。每个侍弄庄稼的农人都是多面手,除种地外,粉刷、编织、缝补、烹饪等生活技能,都是眼明手熟,自然也包括理发。父亲也是一个出色的理发师,可惜他只会理光头和小平头,故开不得店,只能给自家孩子理一理。在高中以前,我和哥哥的头一直是父亲给理的,小学六年都是光头,初中则成了小平头,清爽舒适,心情舒畅无比。    那时的我,尤为喜欢光着头在枕头上看晨光璀璨,有时会在鸟鸣啾啾中坐起身,让晨光在头顶折射,自己则一动不动,借着余光在窗玻璃上看自己金辉熠熠的脑袋,仿佛自己是得道高僧,睿智满盈。霎时灵光一闪,想到了前日里在电视剧中看到的武僧,便摩拳擦掌,从窗户跳出去,在院子里追狗撵鸡,嘴里还念念有词,幻想自己正在施展种种功夫,其乐无穷;那些鸡呀,狗呀,仿佛也很愿意在晨光中施展拳脚,虽被我追得四处乱窜,却并无愠色,倘使不追了,它们还会停下脚步等我,甚至出声督促我继续。朝辉璀璨,遍地金阳,在晨光中醒来的万物,都在愉悦享受美好的新一天。    上高中后,住在了学校宿舍,我选的依旧是靠窗的床位,依旧保持并享受在晨光中醒来的习惯,即便晚睡时必须拉上窗帘,醒来后的我也要第一时间立在阳台上的金色朝辉中。及至上了大学,在舍友普遍有睡懒觉的习惯时,我仍然坚持让自己在晨光中醒来,让自己的灵魂静沐新一天的朝阳。    现在,我依旧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从整个人生的经纬上看,我还可以算作那个淡青色头皮的小光头,有几分可爱,也有几分顽皮。今天六点钟,我在人生新阶段的晨光中醒来,摸着自己淡青色的光头皮,我透过未拉帘子的玻璃窗,看到了生命天空的璀璨金辉。    那些金辉枕着鸟鸣,听着风吟,与云朵模样的小鸡小狗追逐嬉戏,它们和我一样,都在享受即将到来的新一天。    我想,今天也会是美好的一天。

    看到有人说,他妈妈装修花了许多钱,就为了在厨房开一扇窗户。他很不解,妈妈告诉他:“有了这扇窗户,我每天独自做饭或洗菜洗碗的时候,望着窗外,心情就会很舒畅。”不由想起日本作家吉本芭娜娜在她的短篇小说《厨房》里的几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就是厨房。不管一个人独有,两个人同有,或大家共有,只要是厨房,是制作食物的地方,就会让人心生欢喜。”从某种程度上说,从厨房可以看出一户人家与生活相处的方式,其魅力不仅体现在食物延续着家族成员的味觉记忆,厨房还是黏合亲情的有效空间。从厨房里飘荡出来的香气,也是爱的细弱回声。    多年前看李安的电影《饮食男女》,大厨父亲老朱每到周末就会雷打不动地召集三个女儿回家吃饭,为此他需要在厨房里忙活一整个下午。看的时候我不禁感叹导演和编剧太厉害了,抓住了中式生活的核心。自从中国人的饮食与烈火烹油产生了形式交织,厨房就成了饶富人情味的空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就连从房梁上掉落下来的每一粒灰尘,也是带有油盐味道的。我看过一则史料:唐代住宅,待客的厅堂最大,其次是厨房,卧室的面积和地位都不如厨房。因为古时人家大都食指浩繁,操持一家人的饭食就是最大的事情,家族的亲情延续便是通过厨房里的一场场烹炒煎炸完成的。    我有幸经历过较为“古早”的时代,记忆中家里的第一个厨房位于楼梯下方,既阴暗又狭窄,除了水泥砌就的灶台和硕大的水缸,余下的空间几乎让人难以转过身来。但是,那个厨房却是家庭最为核心的区域。以前烧煤,每天生炉子会很麻烦,不用火的时候就必须及时把炉子封起来,让蜂窝煤缓慢燃烧,持续到第二天。因而厨房24小时都是有火的,煤炉上面永远坐着一口烧水锅,随时有热水可以取用。    一家人的生活状态在厨房里得到直接呈现,经济稍宽裕时与青黄不接的月末,是截然不同的生活景象。到了月末,腐乳或豆酱里加入猪油渣,一起放到饭锅里蒸就成了下饭菜,或直接猪油加酱油捞饭对付一餐——凡是做过菜的人都知道,家庭烹饪的魅力,往往并不在于食材有多么贵重精美,或者配料、火候拿捏得有多么精准,而是在于一些因材施艺的随机发挥,由此达成不完美中的意外惊喜。中式厨房是容人尽情施展烹饪创意的地方,不论缺少了什么材料,都能用各自的个性巧思进行弥补,从而使得那些粗茶淡饭的日子同样充满了家的温馨。    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就能明白中式厨房的魅力所在——它提供了一个亲情融合的空间,当一家人心有所属,生活中诸多琐碎无意义的存在便生出了浓烈的意义。

    陕北腹地的子长山大沟深,沟壑山峁组成的纹路是从古至今留下的岁月之痕。子长煎饼在得天独厚的水土中,伴随着世世代代的子长人走到今天。有人说子长煎饼是上苍留给黄土高原的一道人间美味,也是子长人慧心巧手做出来的天下美食。    子长煎饼有一大一小两种。大煎饼大如碗口,以卷凉菜为主,是农家人粗粮细作的一种当做饭的食物。小煎饼小若手掌,以卷豆腐干为主,是所有人喜欢的一种风味小吃。盛行的子长煎饼当然是小煎饼了,这种煎饼小而巧、巧而精,加之配有丰富的馅料和汤料,成为陕北美食文化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地方小吃。    “三片瓦,盖房房,里面坐个白老道。”这是流传在子长的一个很古老的谜语,谜底是荞麦。荞麦是做子长煎饼的主要食材。老城里的十字街,有十几家煎饼馆,随着中山街中段那条由东向北的街道依次而开。每天凌晨,这些煎饼馆开始做煎饼,热气腾腾的煎饼作坊内传出锅碗瓢盆交响曲,随着房内灯光涌向街头,浓浓的烟火气弥漫在小城的大街小巷。    子长煎饼的加工制作工艺十分讲究,选用上好荞麦用石磨去皮磨成糁子,磨好的糁子大小如豌豆,粒粒洁白如钻,晶莹剔透。这是做子长煎饼的核心食材。    做煎饼的手艺人,往往要提前到西门坪挑回石缝里流出来的泉水,用来浸泡荞麦糁子。手艺人把浸泡了数小时的荞麦糁子摊在一块大案板上,用手掌反复搓揉成黏稠糊状,再用筛子过滤去其杂质,将过滤下的精粉用水稀释为流动糊状,然后再用兰炭烧热的铁鏊上摊烙,每张煎饼在铁鏊上不到三秒钟就熟了,随即用手捡起,晾在高粱秸秆做的不粘连且透气的盖子上。成型后的煎饼一般为手掌大小的椭圆形,薄如蝉翼、色如白银、劲道有韧。食用时卷入自制的卤水豆腐干、凉菜等就形成了可口的子长煎饼。    手端一份煎饼,浇上精酿而成的米醋、蒜汤、韭花酱、辣油、西红柿酱、芝麻和秘制辣酱等汤汁酱料。一份煎饼下肚后,酸辣提神、填饱解困,足足的口福感充盈。最后来一碗用泉水、蒜泥、米醋、芝麻等调料调制的大盆凉汤,简直就是一次美妙的味蕾享受。    地处特殊地理位置的子长,在农耕和游牧两种文化的碰撞和交融中,煎饼皮的柔薄软和、豆腐干的瓷实硬道,几道汤汁的酸辣和清淡,像极了软硬相剥相合之后的子长人的特性,在两种文化的漫长对抗、磨合和融合中,子长水土培育的子长文化和养育的子长人呈现的聪颖、刚烈、包容、开创等特点昭然可见。由此,一份子长煎饼就吃出了满满的人间烟火味和人间的世态百相、欢乐与悲伤。    我是吃着子长煎饼长大的。小的时候,到了盛夏,母亲和庄里的人常常会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等挑着担子叫卖煎饼的人。买好后,母亲小心翼翼地把煎饼碗端在手里,用筷子轮着给我和妹妹喂。酸辣开胃、消暑降温的小煎饼一小卷一小卷地整整齐齐摆放在碗里,像极了美食中的艺术品。母亲说,吃了这煎饼长个头、变聪明。    小时候,村里有一户人家做的煎饼很受欢迎。他的煎饼皮薄馅多,各种蘸料用的都是好原料,特别是那秘制辣酱,香得让人垂涎不已。他挑着担子在周围几个村子里卖,那一口辣子酱成为他煎饼的招牌,不少城里人或者其他地方的人也专门到村里来吃。如果是在各个节令时,他的煎饼会被早早订购一空。有不少人要跟他学做辣子酱,他总是留一手。母亲说这个辣子酱做起来有难度,只要掌握了窍道,也不难。母亲把秋天的新鲜红辣椒在石碾子上碾成糊状,加入大颗粒盐和杏仁,盛在一个粗瓷盆中,放在外面的墙头上晾晒一个礼拜后,将辣子酱分别装在小罐里密封,过半个月后打开罐子后香气扑鼻。母亲做的煎饼是大如锅盖的那种农家煎饼,里面卷的是子长三丝凉菜,再蘸上新制的辣酱,香气扑鼻。我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便吃个精光。    有外地的朋友来子长,我常会带他们去吃子长煎饼。一位朋友亲见了子长煎饼考究的加工流程,又听闻子长煎饼是古代灾年和战乱时诞生的一种应急食物,不禁肃然起敬。他感慨地说道,原来子长煎饼承载的不只是一道美食的意义,还有子长的历史和文化。    子长人爱吃煎饼,一年四季天天如此。炎日下吃,内聚清凉消暑祛燥。隆冬时节的大雪中吃,满腹酸辣聚气抵寒。古往今来年年月月吃,吃的就是苍茫大地上的风月和春秋,吃的就是寒来暑往中的五味杂陈。随着时代的发展,各种食材的丰富性不断介入到各种美食中,现在,子长煎饼从以豆腐干为主的传统煎饼,拓宽到海鲜煎饼、牛羊肉煎饼等数十余种。小小煎饼可谓包罗万象,天南地北的食材被融入子长煎饼之中,形成了宽厚包容、刚柔兼济的特点,如同子长人,放之四海而皆受欢迎。    子长煎饼馆遍布每一条街道,穿行在建于元代初年的瓦窑堡中山街、具有现代化气息的迎宾路和安定东路大街上,我看到了子长煎饼的前世今生,看到了这方水土的过往和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