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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刊期: 2024年10月23日 星期三 往期刊期 | 日历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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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一挥手,把多彩的云撒满了晚秋的天空?云淡风轻,秋林尽染。疏朗的风款款而来,信步田野,驻足路边一丛丛不起眼的野菊,在一派沧桑之气中顿显活力。仿佛一群玩得率性的孩子,过于痴迷而忘记了回家的路。仔细瞧瞧,又全不像走失的孩子满脸的茫然与惆怅。活泼中有点泼辣,更有些霸气。    白的,紫的,黄的,奶油色,一丛丛,一簇簇,缤纷,摇曳,像一双双明眸,如秋水澄澈,不停地眨巴着,顾盼生辉。单瓣,重瓣,少则六瓣,多则十五六瓣,簇拥着亮黄的蕊。这些精灵们,以旖旎多姿的舞蹈,依依欢送那些远行的生命。    当这些野菊还是草的时候,正是一些生命处在辉煌极盛时期,其花也绚烂,其果也香甜,其叶也秀荣,人们为之倾倒,极尽赞美之能事。然而,很少有人在意生长在低处的野草们的存在,不屑一顾,甚至野蛮地践踏。时光荏苒中,这些草一点也不自卑,从不会辜负自己和大地,努力汲取养料,不断拔节。在季节的兜兜转转中,终于以一身霓裳一袭华彩吸引了众人侧目。“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比起野菊,苔花的存在感几乎可以忽略,纵使如此,它也不忘开花的初心。这些野菊花是不是受到了苔花的鼓舞才得以穿越黑暗修成正果?    记得小学时候学唱的《小草》,“没有树高,没有花香,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我的朋友遍布天涯海角。”平凡至极的野菊花,无非是小草家族的普通成员,即便不被重视,却不沉陷于眼前的苟且,始终不渝仰望诗和远方,把开花的梦想变成现实。“开花的感觉真好!”挤挤挨挨的野菊们窃窃私语,分享着华美变身的喜悦。    秋风瑟瑟,落叶自在飘零,像万千金色翅羽飞舞。有时一片片,以俯冲的姿态滑行,像飞倦了的鸟颓然落地。有时一团团,像大兵团战略转移成批撤退,好一场生命的转场。恬淡的野菊,默默接过光阴的接力棒,以盛装的优雅仪态,以诗人的澎湃激情为这些曾经的王者送行,暖人慰己。    是一株草,就做好关于草的事情;开花,就努力以最美的花容示人。朴实无华的草花一点也不比珠光宝气的树花逊色。人淡如菊,突然想起来这个词。生活中凡事看开点,低处未必卑,高处不觉寒。就像这些开得极妖娆又极其淡定的野菊,虽然错失了春天的群芳谱,却收获了冷落清秋节的别样芳华。这是三个季节漫长等待和光阴积淀的奖赏。菊花低调谦逊,自古就是隐者的化身。陶渊明甘愿辞官到南山,过着“采菊东篱下”的日子,物质生活不可谓不困顿,款款“菊心”低至了尘埃,诗酒人生何其快哉。其实,每个人都挣扎在出世和入世的分界。小隐于野,大隐于市。草也好,花也罢,庙堂也好,江湖也好,宠辱不惊,方得始终。    曾经与一位友人相约,每年暮秋至,彼此造访所在地。友人谦逊质朴,执教乡野学校数年,亦师亦友,深得乡人爱戴。我们每次都在遍野金黄的野菊丛中,流连忘返。登秋山赏秋叶,沉醉菊香中。临了忍不住采回来一束束野菊,各种颜色都有,以金黄为最美,插在清水花瓶里,权当案头的清供,非常治愈。淡淡的菊香,为陋室增添了清雅之气,实在有说不出来的享受。    人淡如菊,耐得寂寞,这是一种难得的心境,如此悠然,如此安宁,不可多得。我那位耐得清贫的挚友,耕耘教坛,桃李满园。一念为师,一方流芳,别样的幸福。秋风渐劲,清水里的野菊花,直到风干也舍不得扔掉。“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看似沉默的外表却有着多么坚定执着的内心啊?坚守一种信念不轻言放弃,说的正是菊花。诚然,行走人间,做一株自在开放的野菊也挺幸福。

· 摄影

    近日,市民游客在西安雁南公园景观桥上欣赏秋日美景,拍照留念。    金秋十月,古城西安秋高气爽,位于城南的雁南公园秋色渐浓,金黄色的银杏树、梦幻的粉黛乱子草、火红的枫叶在蓝天的映衬下分外鲜艳,吸引众多市民游客前来观赏,共享古城秋日美景。                                     巴新建 摄

· 坐席

    国庆期间喜事多,坐席吃席都忙不过来。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老家坐席的日子,洋溢的温暖与幸福,心中便涌起无限的温柔,感慨万千。    坐席是北方农村富有特色的一种重要民俗,但凡村里人有婚丧嫁娶,都免不了请亲戚朋友们来坐一坐,吃个席。据说,早在新石器时代,咱们的祖先吃住、祭祀、娱乐等都是在席子上完成。《诗经》中也有很多首描写典礼、吃席场面的“燕飨诗”。    近几年,村民家过事,酒席大多安排在县城的酒店里,到了坐席的日子,亲戚们按时出席。也有把酒席放在乡下老家过的,在房前或院子里搭个防雨防晒的棚子,放一些桌椅,就像酒店里的大厅一样适当做些布置。虽不及城里豪华,但胜在接地气,大人们聚拢在一起跑前跑后招呼入座、端茶递水,孩子们扎堆玩耍,围在房前屋后叽叽喳喳地打闹,多年没照面的亲戚和村人一起聊一聊过往和如今,大家被浓郁的、温馨的乡情亲情包裹着,仿佛一下子又回到缺衣少食但淳朴无华、快乐无邪的年代。    那时,无论谁家过“红事”还是“白事”,一定是全村最大的一件事儿。一家有事,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大家都来帮忙。当然,吃席现场虽然人多手杂,但忙而不乱。前一天主家做席招待帮忙的乡亲,在大总管的安排下,所有人员都有各自的分工,借桌子板凳的,招呼客人的,倒茶水的,采购跑路的,洗菜配菜煮饭的,掌勺的大厨当然得请村里公认最好的,主家总要尽心尽力让乡邻吃好。    农村的席面很有讲究,得根据客人的多少和主家的实力,请主厨帮忙采买和料理饭食,村里富裕的家庭,大几百元一桌的饭菜就能做到城里上千元的酒席标准。一般家庭小几百元一桌的席面也足够招待了。嫁女子的人家一般要忙活两天,头天是招待披红客,第二天是新郎上门接新娘,招待婆家来人。而男方往往要提前一个月准备,婚后还要忙活一阵子。    由于外出打工的青壮年人多,村里留守的老人孩子居多。乡下过事最棘手的就是坐席的餐具,所有的餐具都是东家借西家凑。不但要借锅借案板借刀借盆,还要借碗借盘子借筷子借桌子借凳子。记得我2000年结婚时,桌子板凳还是几个舅舅帮忙借回来的。桌子是四方形的八仙桌,凳子是长条板凳,长长的,窄窄的,八人一桌,坐席分上下席,小孩子是不能坐上席的,德高望重的长辈才有资格坐。    虽然当时农村物资匮乏,但好客的主人家都会绞尽脑汁,提前涨豆芽、蒸馍、磨豆腐,拿出全部家当,杀猪宰羊,备上好酒好菜,请亲朋好友齐聚一堂。一大早,你就会听见猪在嚎、鸡在叫,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羊儿,不多久就成了案板上的鲜肉,不多会儿,那个熬羊肉味儿、炖猪脚味儿、土鸡香味儿,不停地往你鼻子里钻。走进厨房,已经装好盘的扣肉、炸鱼、鸡蛋卷、猪脚、红烧肉、肉圆子等摆在案板上,整齐而有序地排列着。干菜扣肉是提前蒸出来的,不柴不腻,酥软清香;肘子糯烂清香,劲而爽口;红烧肉肥瘦相间,香甜松软;羊肉汤口感鲜嫩,香味浓郁,令人回味无穷。蒸菜冒着热气,象征着日子蒸蒸日上,肉圆子圆圆滚滚,象征着一家人圆圆满满,全鱼呢,不用说,当然是有头有尾,年年有余,吃着这些菜,便是吃一种祝福,一种希望。    时过境迁,农村坐席已不复往日的热闹,有了专门的流动酒席团队上门服务,再也不用四处借锅碗瓢盆,再也不用担心没人帮忙。于秋色丹江河畔,蓦然回首,再忆当年坐席的情景,才知道,坐席吃的是一种乡情,喝的是全村人互相帮助、不分你我的快乐与幸福。周作人先生的《知堂谈吃》中说,谈吃重要的并不在吃,而在对待生活的那种气质和风度。坐席吃席,何尝不是一种情感的交流,一种文化的传承。

    太乙路口,也是我的路口。    西安城角外南北伸出四条路,分别是太白、太乙、太华和星火。东南城角向南直对太乙山,也就是今天的南五台山,故名太乙路。唐曾设台遥祭昭陵,以祭台为中心形成了村落,取名祭台村。唐代李商隐的“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中的“古原”便在这儿。    太乙路口是时尚与保守、烟火与政务的界点,站在路口环望,东北临街星星点点营业的破旧商铺,各式错落的招牌,隐匿在杂乱的梧桐树下。东南灰暗的写字楼,花里花哨的品牌服饰、餐饮,密密麻麻的球形石墩圈出的小广场标榜着繁华。西南半开放的祭台社区,算是最有人气的存在,商贩、酒肆、小吃城,眼巴巴地盼着“上帝”的莅临赏光,岂不知食客须历经楼道大妈、门口保安半打量半好奇地审视。西北密林里若隐若现的政务标识,伸张着肃严的正义,朝九晚五族在频繁抬杆中彰显着忙碌。    或许是上了年纪,坐在临窗街边的办公室里,吹不惯空调,敞着窗。总能在急促的鸣笛里抽出思绪,在高声喧哗的聒噪里感悟生活不易,在斑斓的夜色里感受孤寂,在烟熏叫卖声里品味酒色财气。一天天,一月月,周而复始,分不清昨天与明天,两点一线,百八十步,形同枯槁,神识残留脑间。    无心之举做有为之事,何事?无趣之行藏有趣魂灵,又是何趣?不知为何,也不知何为。何年何月,又是何人,身处何地?理解不了他人日复一日的坚强,谁知是否无奈;理解不了车水马龙的繁荣,谁知是否虚无。踏着寸金的寸土,感受过客的幸运,归途有期,定是明日,也必是。    这个路口,有着繁华与破败,生活与期许,像极了我的当下,期待与过往,躺平与折腾。担忧着走进死胡同,再转身已无岁月的施舍;担忧着驻足选择,又错过了老天的眷顾。往前一步是对还是错,管不了,总会有个结局。停不下,人生如逆旅,随波荡漾尚不可取。    再看一眼太乙路口,再听一次口舌纷争,再惊一天扎心的汽笛,在百态里追寻生活的意义,在迷茫里索取着迈步的动力。这是我的路口,来不及回眸,已过去。埋头向前,不问西东。

    多年以后,忽然发现我和母亲的交流是用声音,而不再是话语。    母亲说,舅舅家没葱,她看地里的小葱长得好的,给舅家拔一把。母亲说家里的木门裂缝了,她打算漆一漆。母亲说,她打算做寿材,你爸那犟种杵着不动弹……每次打电话,母亲一件件给我说这些事。我静静地听,从不发表意见。母亲所说的那些事,会按照他们那一代人的方式与节奏,瓜熟蒂落般地一一料理停当。我不能用市场经济的交易话语,去介入母亲在那个小乡村的生活。母亲去做这些事的时候要讲人情,要选个好日子,要知冷知热地和乡亲们说笑大半晌。    我不再对母亲这些细碎的、显得没完没了的言语表现出没有耐心。母亲和那块乡土之上的乡亲有共同语言,那些语言代表着乡村的生存哲学。我出离了那些由热气腾腾的乡村语言所描述的世界,但我对乡音有种天然的亲近感。特别是母亲那娓娓道来的声音,像是滋润大地的溪流,缓缓流过我那七零八落的心田,流经我那已不能对母亲倾诉的人生的曲曲折折,带走我穿越尘世之时的灰尘,沁润我那略显干涸的心智。母亲那些看似对我无用的话,就像在我干渴之时的一瓢清水,喝了后,神思不仅清爽了许多,继续走下去的雄心壮志也就在母亲那熟悉的声音抚慰之下,得以重拾起来。    我之前一直觉得,母亲说的这些都无用,家长里短,絮絮叨叨。过了几年后,当我也经历了一些人世的起起伏伏之后,我再去听母亲说的那些细碎事情,忽然觉得听母亲说话是那样幸福。不用带脑子听母亲说啥,母亲的声音像是一股股汇入我骨髓中的暖流,听着心里暖暖的,周身感觉熨帖了许多。我并不关心母亲说话的内容,那是乡村平静的日子在流淌,有其内在自洽的逻辑。假如,我以自以为是的实用与利己主义的见识去盲目介入,乡村那自成一体的田园牧耕图的景致便会受到滋扰。一如家乡的老屋,可能现在为你遮风挡雨的能力有些退化,但上面长的每一处青苔、每一片掉落的墙皮、每一根压弯了腰的老椽,都是自己心灵的支撑。一旦你要把老屋拆解了卖木头,乡土上便就再也没有了落脚之处了。那老屋已经历经了多半个世纪的岁月洗礼,我尽可能不给故乡的老屋增添负担。    母亲日渐老去,我面临的事情她越来越不懂。我也很少给母亲说自己的生活了,母亲问我也是打哈哈。当母亲六十岁以后,我再回看自己这么多年与母亲的对话,忽然惊奇地发现,有一天我与母亲之间的交流所用的已经不是有逻辑的话语,而是声音。我和母亲通电话的时候,双方的声音都已不再实指某个事情,就是在相互传递无事就是福的声音。母亲会在和面、择菜的时候和我说这说那。我在和母亲通电话的时候,也是忙着自己手里的事。但当我上完一天班,坐下来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母亲的声音像是给我心灵按摩的专业推拿医师,总是能把我心底不欠活的疙疙瘩瘩、磕磕绊绊捋平码顺。    我之前从没料想到或者没发现,在我有了家庭之后,和母亲之间的交流是用声音,而不再是话语。那声音就像连接我与母亲的脐带一般,不用语言这样苍白无力的媒介去过渡,母亲就能为千里之外的儿子供送成长需要的各种营养。    多年后,在某一个夜晚,接完母亲的电话后,我灵光乍现般忽然醒悟:能听到母亲没完没了、絮絮叨叨的声音,就是人世里非常幸福的事情了。我们所忽视的,就是母亲每天念叨的那些日用伦常。那些日用伦常看着其貌不扬,但那就是生活,就是过日子,就是母亲给予孩子的温暖所在。

    和朋友一家自驾出游,瞥见朋友手指上缠了一个电子表似的小玩意儿,时而像转经筒在空中抡圈,时而像发莫尔斯电码一样有节奏地对它敲打,我不禁问:“你手上晃的是什么东西?”    “数字化智能念珠,”他狡黠地一笑,“心里念一句经,就手动给它加上一个数。”    “那是个计步器!”他女儿拆穿了皇帝的新装。    朋友解释道:“我们公司督促员工强身健体,必须日行万步,就给大家都配发了这个。数据要定期上传到官方网站,公司还为此设计了主题活动,今年叫‘80天环游地球’,去年叫‘三百六十五里路’。活动中各部门有排名,我们不配合不行。今天咱们要开一天的车,万步的目标够呛,只能用施加外力的方式‘欺骗’计步器,让它以为我在走路。”    “前些天我正好看了一个演讲,一位耶鲁的女教授为了获得更多的步数,就把计步器放到她三岁女儿身上,你知道孩子们总是爱跑跑跳跳的……”我说到这里,发现朋友涨红了脸,又是他女儿说出了真相:“平时这个计步器就是绑在我身上的!”    过了些日子我去他家吃饭,看到他手机在一个秋千架似的“永动机”上荡来荡去,猜了半天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他给我解密:“我们那个走步活动和运动软件的步数共享数据,这个叫‘摇步机’,手机放在上面就能实现原地踏步的效果。”    刷步数这件事居然还能搞小发明创造?我去电商平台一搜,嚯!摇步机这种品类已蔚为大观,有充电款、定时款、变频款,想走多少步都能设定,最热的款型月销过万。“难道有这么多公司都搞走步活动?”我正对产品应用场景迷惑不解,刷到的一个广告语令我恍然大悟:“无须运动!健步神器解决您暴走烦恼,让您轻松霸榜封面!”    那位耶鲁教授的演讲题目是《行为成瘾是如何发生的》,她说自己之所以疯狂在家里转圈、爬楼梯攒步数,是步数和健康绑定的“意义感”、一步一个数的“确定感”、在社交网络比拼的“联结感”和计步器软件设计具有“成长感”的活动共同作用的结果。如果赢她的是个利用电磁效应的磁铁组合装置,而非活生生的人,她会不会再增加一项“幻灭感”?    大数据专家赛思·斯蒂芬斯-达维多维茨在《人人都在说谎》这本书里说,数字本身极具诱惑性,尤其和绩效、利益、成功、荣誉等因素挂钩,所以人们才会醉心于作弊刷数据,而大数据分析的一个致命缺点正是高估可量化观测的东西。当年我和朋友共写一个博客,开始我们都专注于内容创作和更新的频次,直到我们发现有阅读量统计这个魔盒,天天盯着那个增长乏力的数字,所有的努力都是为它而战,把我们最初的写作梦想——分享日常的会心时刻,唤起灵魂的战栗和激荡——抛到脑后。正如耶鲁教授说,那个计步器,人们平均每天会查看29次,它把我们的注意力切得稀碎,把生活变得抽象。    最后,还是朋友的女儿对我们进行了棒喝:“这样子走路,是没有灵魂的!”是啊,这样子做什么事,都是没有灵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