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人说“西安”,叫“额西安”,“额”是“我”的意思,但比“我”更丰富,似乎有自豪与夸耀的成分。我第一次来西安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是瞒过家人偷着来的。听说西安好,从西安来的人,穿戴谈吐都不一样,洋气得很。身边凡去一趟西安回来的人,看人都是眼皮向下耷拉着。我便也想去膜拜一下。那时去一次西安可是太艰难了。早上五点多就朝车站赶,下午五六点才到西安城墙西门外的停车场落停。人已被摇散架了,可要摸进城中心去看钟鼓楼,还需走一个多时辰。难怪说我家乡镇安县的县长,在解放初进省城开会,骑一匹瘦马,腰上挎一个防土匪的“盒子炮”,来回要走半个多月。 在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西京故事》中,罗甲成进西安上大学,当汽车从“仰脸只见一线天”的秦岭深处,一下“跌”进八百里秦川时,他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世上还有这么宽阔的所在,真正的一马平川、一望无际啊! 那正是我第一次从秦岭七十二峪之一的沣峪沟口钻出来,初识西安时的惊奇与惶恐。大地阔绰得有些不真实。也许与阳光有关,我甚至有一种被暴晒后的神经错乱之感。整个关中都是金黄色的,远处还有隐隐约约闪烁着的芒刺。我在向一座金色的城市靠近。而后来,我也成了这个城市的一部分。 西安人说“额西安”时,眉梢是要上挑一下的,下意识地还想捕捉你肃然起敬的眼神。这块土地的历史比周秦汉唐还要早几千年,自然就留下了不少文化层。 哪个工地说挖出了什么宝贝,也就是文物部门惊喜一下,对于市民,那不过是好比突然有一天,某个人翻出了他爷、他老爷、他老老爷用过的什么物件——但凡翻,准有。我的书法案几上有个用了好几年的镇尺,有一天一个行家来,无意间看了看,说这是唐代一个厨子用过的菜刀把。这个厨子肯定是个名厨。上边刻了一段蚊子腿般细密的文字,拿放大镜一看,说是给外国使节做过菜的记录。我还说赶紧藏起来呢,却突然不翼而飞。飞就飞了,过几天,又有人拿来一个晚唐的剑柄,烟熏火燎的,残破还带着包浆,刻着“杜牧之剑”四个字。我乐坏了,又找行家来看,行家噗嗤一笑,说是假的,制成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我是因做专业编剧而调到西安的。编剧是个好职业,不用坐班。我从秦岭深山中带来一辆飞鸽自行车,每天除了读书写作外,就骑着车满城乱飙。那时还真能“飙车”,不像后来,人多得没了自行车的路。我想把西安的旮旯拐角尽量转遍,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你上个月转过的地方,下个月再来,要么成了马路,要么有新的楼盘正拔地而起。我把自行车由新骑到旧,由铃声清脆骑到笨如木铎,终于还是没把西安转完。不坐班的好日子很快就结束了。那辆自行车是我认识西安的“宝马”“奔驰”。很多年后,我从废弃的自行车棚里把它翻出来,前边的铁丝框里,还放着一张磨损成鱼鳞状的西安老地图。 我喜欢这个城市的文化地标,更喜欢蓬勃在皱褶里的市井喧闹。我去大雁塔、小雁塔和上钟鼓楼、古城墙的次数,还赶不上去早先的竹笆市、德福巷以及现在仍烟火漫卷的回民坊次数的零头。“额西安”人,不能提长安二字,一提都能给你叨咕一长串有关文明与文化的古今来,叨咕得不知人家有多烦。我爱跑步、走路,那就从跑步、走路说起。有一年,几个朋友突发奇想,计划一礼拜走一回全长十几公里的古城墙。几个人整好装备,女同胞还买了遮阳帽,捂得跟放蜂人似的,可互相等来等去,最后只上去走了一回。由此,我想到长安的几个老“走家”,那可真是说走就走,直走到青丝白发、地老天荒。 首先是汉代的张骞。他“凿空”西域,从而让中原与西域的商贾、有司、文人、僧众、情侣、旅行家、探险家纷纷走起来,走出了一条平等交易、和合共生的丝绸之路。世界由此走出了阔大而开放的格局,以及现代文明的万千气象。 再就是玄奘。他舍身求法,一走十七年,被誉为“佛门千里驹”。一个生命在当时的境况下的心绪浩茫,精神孤独,常人难以想象。最终所冶炼出的,是信念,是借鉴,是融合,是开创,是度人度己。玄奘在盛唐的这一走,是“额西安”人一说起来就要去大雁塔走一圈的高古情牵。 还有司马迁。他从青年时期便壮游四方,从而收获了洞穿历史与现实的锐利目光,也得到了来自民间的丰富滋养。在他的笔下,除帝王将相外,还有大量“不入流”者的开阔“生死场”。他对普通人的价值肯定,对失败者的同情宽容,都展现了一个作家和历史学家对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多角度书写。 历史上这三位伟大的“行走者”,在广袤的天地与深邃的内心世界中不懈求索,为中华文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精神刻度。 前人的足迹,形塑了无数后来者的步履。今日西安,随处可见虎虎生风的行者。有些人每天绕着老城墙根走一个来回。有些人走得更远,几乎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来自这个城市的奔走者。有人出去就有人进来。钟鼓楼、大雁塔、古城墙等景点,游人摩肩接踵。人们走过周秦汉唐,也丈量着被深厚传统所哺育的现代西安。我春节回西安,晚上想到曲江走一圈,竟然易进去难出来,那不是走,是挪,两条腿稍岔开身体才能平衡。朋友问我都看见了啥,我说好像是无尽的后脑勺。我们朝世界上任何一个繁华热闹的地方凑,看见的不都是后脑勺吗?那叫“人气”,人气也是资源。 比如一个叫“朱东生”的人,大家都叫他“生生”,我的长篇小说《装台》里有他的一些影子,那个人物叫“刁顺子”。小说与电视剧创作出来后,生生找过我,感谢我写了他,我也感谢他,同时告诉他,刁顺子是“额西安”千千万万个生生的缩影。刁顺子身上的许多优秀品质,生生身上都有。我从认识生生那天起,就多次见他穿行在大街小巷。一辆三轮车上,到处包着防护布和塑料膜,用来保护要拉的货物。有一次我见他拉了满满一车玻璃,他不是骑车,而是弓着身子拼命朝前推。那玻璃随时都会倒向一侧,他就用脑袋和肩膀紧紧防固着。六十好几的人了,见天还在装台、拉货、行走。有一次,我见他在文艺路等活儿,身子仰躺在三轮车里晒太阳,我说:“还拉,啥年纪了?”他一笑,说:“不动弹,就早早死劈了!” 五年前,我调离西安。每每飞机掠过上空时,俯瞰舷窗下的这片土地,总感觉很多古人仍在场:张骞还在西行的路上跋涉,而玄奘已带着经书回到了长安。那纵横交错的西安街区,比汉长安城、唐长安城不知大了多少倍,人间烟火与夜长安浩大的金色轮廓,已然升腾起万丈光芒。想想朱东生们的三轮车,也正在如织的人流中避让、钻穿、寻觅,那铃声虽然单薄,却依然声声入耳。
大哥参加高考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那时我才四五岁。全然不懂高考对一个人一生的影响。大哥在几十里外的镇上读高中,家贫,粮食不足,住校的大哥每次回家都要背一袋红薯到学校作为主食。目送大哥离家时,我像个小大人一样,总要叮嘱他,你不要把红薯背去又给某某吃(某某是大哥的两个同学,同住一个生产队)。那时人虽小,却已懂得心疼大哥,几十里外,在小小的我心中如在天边一样遥远。大哥背着那么重的红薯走路去读书,双脚总会被磨破,双腿酸软,肩膀还会被背带勒破皮。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大哥从小就非常懂事。回到家里从来不要父母吩咐,总是见事做事,还要代替父母给我们三个弟妹派活儿。穷则思变。大哥很早就懂得农家孩子靠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非常珍惜每一个学习机会,也会不断给自己创造学习机会。记忆中大哥上山坡干农活时总是带着书本,稍有闲暇,一定打开书看上几页,或背上几行。煮饭、煮猪食时一只手往灶膛里塞柴添火,一只手拿着书本,眼睛在灶膛和书本之间自如转换,不会误事。 那一年,命运仿佛故意和大哥开玩笑。高考结束后公布成绩,大哥以一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贫困至极的家当然没有余力供大哥复读。在老师们惋惜的目光下,不甘心而无奈的大哥回大队当了一名小学代课老师。 高考虽然失利,担任民办教师的大哥却从未放弃学习。教学之余,大哥除了帮着家里干农活,仍然抓紧一切空闲时间看书。机会永远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那些年,国家出台一个政策,民办教师可以考本地的师范学校,接受为期两年的教育,毕业后成为正式的公办老师。大哥抓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最终成为一名正式教师。 分配到乡镇工作的大哥并未满足于一个正式工作,好学的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大学梦,依然孜孜以求。成家生子后的他继续参加自学考试,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几年后取得大学文凭,圆了自己的大学梦。九十年代末期,计算机在乡镇鲜为人知的时候,大哥已通过自学熟练操作电脑,学会自己组装、维修电脑。他将电脑知识和从事的教学、财务工作结合起来,总能高效率地完成任务。由于教学成绩突出,大哥被评为县里最年轻的高级教师。后因财务管理方面的突出成就,大哥被调到县财政局担任总会计。 我曾对大哥说,如果你当年考上大学,一定比现在发展得更好。大哥说,那不一定。高考是人生重要的分岔口,但不是唯一的分岔口。高考并不代表全部。经历高考,会在这个路口分道扬镳,去到不同的路,遇到不同的人,开始不一样的人生。然而,不管在哪条路上,走着走着,总有另外的岔路口出现。命运大的改变最终是看一个人是否具有持续的学习力。 每年的高考,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但是,正如大哥所言,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分岔口。不管走在哪条路上,只要不放弃,终能抵达。只要保持持续的学习力,路虽远,行则将至。 条条道路通罗马。只要在路上,就没有到达不了的远方。
为纪念封至模诞辰一百三十周年与逝世五十周年,“剧坛楷模——封至模生平艺术展”近日在陕西省文化馆曲江馆区开展。展览以封至模生平为主线,展出了封至模珍藏的各个时期近千张高清照片,同时展出的还有封至模珍贵手稿、手绘秦腔脸谱、担任片头报幕的唱片以及经他改良的秦腔行头实物。 封至模(1893年-1974年),戏剧作家、导演、理论家、教育家,陕西西安人。他是我国话剧运动早期开拓者之一,也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参与创始了西安多所戏剧剧社(团),为秦腔艺术在理论、教育、创作、实践和革新诸多方面立下汗马功劳,曾被誉为“秦腔艺术改革的一代宗师”,并留下多部佳作至今唱响。 巴岩 摄
盛夏时节,阳光炙烤,地面温度趋于白热化:草木庄稼恹恹地打着卷儿,青石板路烫得令人跳脚,河水也温吞吞的,没了凉气儿。 在那没空调没冰箱、鲜见老冰棍的年代,夏日清凉是多么难寻啊。半夜风、连阴雨、黎明露水,算是吧,但它们都不及深井里打上来的“井拔凉”来得可心。 所以往昔村里人评判是否凉快,爱以“井拔凉”为标准。又热又渴又累时,一碗井水咕噜噜地喝下,解暑、解渴又过瘾!你真的能觉察一股清凉在身体内行进的路径:从喉咙一路向下,直达肺腑,进而渗透全身毛孔。“嗦”地起个寒战,清凉降临。那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井拔凉”是村里孩子最好的冷饮。小时候,每每一身大汗跑回家,大都是先到水瓮前,揭开枣木盖,俯身弯腰捉住水上漂的葫芦瓢,舀半瓢水,咕咚、咕咚,小牛一样喝下去。有那么一丝甜,有那么一点凉,还有那么一种葫芦瓢的植物清香。 我喜欢跟着娘去井台打水,看一桶水在辘轳“吱哟、吱哟”的搅动中缓缓从井深处升上来——铁皮桶被浸得水汽淋漓,还带上来一团来自大地深处的清新水汽。井水在桶,亮亮晃晃、盈盈欲溢,连眼睛都能感受到几分凉意。 村子里水井不少,巷口路边,隔不远就能看见一围石井台。井边一般都有树,绿伞如盖。开花时节,花香清新、花影朦胧,更衬出井台的古老。 井台边每天都很热闹,笑语问候,桶声叮当,“吱吱呀呀”的担水声一路吟唱。男人们在这里纳凉歇息、聊天议事;女人们在这里洗衣洗菜、谈论家长里短;孩子们戏水、玩闹,不亦乐乎;过路的外乡人也爱在井台边停停脚,喝一口井水;下田归来的人,将桶一歪,井水冲出来洗把脸,再冲冲脚上的泥巴…… 取水高峰期过去,以水井为中心辐射出一条条泼洒了水迹的“毛毛道儿”,伸向各家各户,那是一幅真实的市井图。 夏天吃面条,最美是井水里过一遍。熟面条经冷水一激,忽地一缩,不黏了,不烫了,更加滑溜劲道了,爽爽利利。这样一碗“过水面”,再浇点儿卤最是美味,将黄瓜切丝,蒜末麻油一调,腌制后加入凉白开,撒一点油炸芝麻、花生碎…… 端午节后,把家里一时吃不完的粽子装在荆篮里,悬入井深处冰着。恒常低温的水井像冰箱一样保鲜。家里买来西瓜,汲新鲜井水泡上,一顿饭工夫,西瓜便添了凉气,沙沙绵绵,如糖如霜。咬一口瓜尖儿,哦呀!清凉与甜爽直入心间。 拔凉的井水烧出了茶炊饭香,也灌出了满园青绿。菜园因井水的浇灌从芽到棵、从花到果,蓬勃水灵,一片生机。 我家的三分小菜园,距离皂角树下的老井很近,但沿着弯弯曲曲的渠沟入园,水路却拉长了3倍。我爹浇园,总选在午饭后的正午时分。爹摇辘轳,娘守菜畦,我看护弟弟妹妹。我常常带着他们一字排开看我爹摇辘轳。爹站在井边,轻扶辘轳,让它哗啦啦旋转着,绳子上的栲栳一直到达水井深处的水面。爹将井绳一摆,咣当打一斗水,又摇动辘轳,吱咛吱咛,将栲栳绞上来。手一揽,栲栳着地;脚一蹬,栲栳一歪。清凉的井水哗地涌出,在青石板上鼓起筋肉,状似绳索,伸向了青草杂花儿的渠沟,再缓缓爬进菜畦。 我喜欢“井拔凉”那清凉一“激”。清晨,揉着眼走出卧房,炎热仍扑面而来。去梨树下水盆边,掬一捧井水扑脸上,“哗”,身心一激灵。与井水相亲的那一瞬,停留于身体内的懵懂睡意被轻轻冲去。一个新的日子苏醒了,鲜活了,有了希望的水光。 “井拔凉”,这活泼的泉,这清新的水!它自带的温度不与外界气温攀高低。心如井水澄澈平稳,日子便井然有序,生活便日月恒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