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雷声伴随着初夏的细雨,密密匝匝,那噗噗落地的声响如弹奏的音乐,悦耳动听。田野里,一棵棵麦子精神抖擞,贪婪地吮吸着玉露琼浆,细听,有麦子灌浆的声音,有雨润万物的磅礴。 俗话说:一层夏雨一层黄,三层夏雨麦进仓。当南风驮着布谷鸟的歌声在田野里游走时,那些微醺醉鼾的麦子便散发出小满的气息,一个个争先恐后,唯恐错过灌浆的最佳期。随着雨水与阳光的交替接棒,麦穗就如孕妇似的有了身形。一个个鼓鼓囊囊,似乎准备充足的士兵,站在麦梢,等待阳光的检阅。 阳光一日胜似一日,待到小满之时,那些麦穗就如打了标签般渐生黄意,更有风韵。家家户户,摩拳擦掌,收拾农具,准备迎接夏忙。旧时,播种收割都靠人力,农作物的产量不高,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农民吃不饱饭的现象经常发生。夏忙又热又忙,对于农民来说既劳累又紧张。作为出嫁的女子,往日在家时,可以帮助父母干活,如今什么忙也帮不上,便分外牵挂娘家情况。不知年岁渐高的父母身体可好,今年的麦子长势如何,粮食是否够吃,夏收准备工作是否做好,需要帮忙不。但受制于封建礼教,出嫁的女子不能随意回娘家,既怕公婆不愿意,也怕回去嫂子弟媳有意见,在这种两难的境况下,便有了“麦梢黄,女看娘”的习俗,简称“看忙”。 俗话说:“麦梢黄,女看娘;场里卸拔枷,娘看女冤家。”作为父母的小棉袄,可以堂而皇之地带上孝敬娘家父母的礼品,回娘家看忙,既堵住了公婆的口,也捂住了嫂子弟媳的嘴,更能孝敬爹娘,在大忙时改善一下生活。回娘家看娘,是一个女儿想家的心声,也是孝敬双亲的一种方式。特别是新出嫁的女子,礼仪更重,随身带的礼品更多。 小满时节,乡村里便有络绎不绝回家的女子,她们大包小包,带着对父母的关爱和亲情。母亲远嫁他乡,离家千里,每一年都望乡空叹,不能回家看外婆。因为路途遥远,而家里刚收割的油菜还没晾晒,麦子丰收在即,稻田亟待插秧,根本少不了人手。母亲只能把思念和牵挂深深地埋藏在心里。当她看到妻子准备回家看忙时,便分外殷勤,叮嘱妻子和我多买点礼品多带点东西,看到有什么活计帮衬着多干些,又把积攒的鸡蛋、种的菜都让带一部分,这让妻子很是过意不去。 母亲把自己看忙的心情寄托在妻子的身上,这让妻子有些受宠若惊。母亲说,父母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呀!母亲似在说我们,又似在说自己。那喃喃细语,如重重鼓击,让我们隐隐疼痛。看着母亲起早贪黑地操持着整个家,那被皎洁的月光浸染得花白的头发,妻子对我说,妈也想回家看忙。 那一年,我们新买了车,拉着母亲回家看忙。从晨曦出门,至傍晚到家,一路马不停蹄。虽然母亲一路晕车,滴水未进,身体极度虚弱,但她仍坚持说,没事,我能坚持,赶紧走吧,别耽误时间。近乡心切,让她忘记了所有的不适。当近九十高龄的外婆看到自己十多年未见的女儿时,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母亲拉着外婆,问身体、问庄稼、问亲友,促膝长谈。虽然我们只待了一天,便不得不踏上归途,但那一次看忙,却化解了母亲看忙的心结。虽然后来的日子里,母亲还是不能年年回家看忙,但她已经和外婆学会用视频通话。几乎每天晚上两个人都要说上一通。虽然也仅仅是问今天吃了什么饭,天气如何,身体如何,却让千里之外的一对母女心心相印。 看忙,虽是一种习俗,却融孝道、人情、劳动等美德于一身,规劝教育着出嫁的女子要懂感恩、知来去,常回家看看。现在的女人已不需要借看忙的名义回娘家,想回任何时候都可以回,但看忙的礼俗却一点没变。女人回娘家时带的礼品越来越丰富,有烟、酒、奶、茶、糖、粽子等,娘家人回赠的鸡蛋、油饼,还有给孙儿带的裹兜、糖果也是一件未少。一来一去,亲密无间,相互沟通,彼此关怀如小满的阳光一样丰盈。正因为如此,我们的生命才变得温暖、厚重而美好。
巴岩 摄
窗外,一盆竹,父亲的竹。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我家迁到新居的八年中,它便茕茕地立在那里,坚如磐石。我很少刻意去留心它,那日偶然踱至窗前,一抬头,便如陶渊明采菊东篱、偶见南山的惊鸿一瞥,那么淡淡然、悠悠然地瞥见了它,孤高、傲岸,使人不敢逼视。一时间,一旁的花草却无端成了陪衬。 还记得八年前,他不过是一捆参差不齐的细竿而已,若不是聚在一处,眼见便有折毁之虞,而今已然枝繁叶茂了。 八年,阳光雨露的八年,冰枪雪箭的八年,栉风沐雨的八年! 晴日,又非烈日暴晒,最好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便见它随风而舞,萧萧轻响。莫不是板桥的民间疾苦之声? 雨天,却不似暴风骤雨,只舍在疏雨低迷、轻烟缭绕之中,看它青衫磊落,洒然亭立。实是得了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之魂! 明月夜,玉蟾当空。皎洁得无半分纤尘,却不一定要圆;再有清风徐来,竹声萧萧,连那影子也毫不避讳,就着月光洒入室中,随风颤动不已。此等良辰好景,实在难得的很,更何况是在重重叠叠的泥土森林的包围之中,灯红酒绿的夜色裹掩之下?幸得,我尚有一扇窗,一盆竹,一轮月。 但,叶虽茂而多缺,月虽明而难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望着缺月残影,我忽而又一阵释然:残缺,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太过完美的人生味同嚼蜡。人,终究是情感的动物,终其一生都在寻觅各种各样的感情:悲欢离合,黯然惆怅,更有遗憾与悔恨。正是这些零散了的残缺的镶嵌,才使得人生这件工艺品散发出夺目的光芒。无需惊异,残缺与遗憾本就是人生的翡翠玛瑙。 夜已深,而竹未眠。 是的,它不同于寻常花草,非花非草非木,实是夺了造化之奇! 它就是这样的特立独行:春日,不与烂漫的山花一道招蜂引蝶;仲夏,也不似繁硕的夏花如缎似锦,只在夜里形影相吊,却又不显得孤凄难耐;秋意正浓,它一袭青衫在风中起伏不定,飘飘然有出尘之势;朔风凛冽,未使它加以片缕,更吹不断它的铮铮傲骨……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它持节、傲寒、长青,翩翩然有古君子之风。于是,与梅、兰、菊齐名自是堂堂正正了。花,便如姣美的容颜,免不了有凋残的一天。而唯有我竹,无花只有节,方能一如名士,阅尽世故而其质愈厚,长留人间。 有人曾言道:松令人刚,柳令人柔,菊令人淡,兰令人幽——那么,竹呢? 竹,窗前的竹。后来我倒隐隐明白了为何父亲要将它置于窗前。的确,只有那里才最适合于它,倚窗观竹,我仿佛师于君子,渐悟人生。 感谢生活,感谢父亲!每当靡靡之音伴着夜色来袭,幸得,我尚有一扇窗、一轮月、一盆竹。
前些年,我曾托朋友从宜兴购回一把小号的紫砂壶。朋友告诉我,这是当地人推荐的,紫砂泥不错,壶形好,价格也实惠。尽管见到壶以后,我觉得与心理预期还稍稍有些差异,比如壶身不够大,在办公室用茶似乎显得小气了一些;再比如壶形不够扁平,其审美性稍逊一点。“既然代购回来了,也就凑合着用吧”,我如此宽慰自己。 就这样,在近十年的时间内,我从未离开过此壶。即便出差在外,我也始终随身携带而不离不弃。说实在,我已习惯了它的存在,或者说,我再也离不开它。业余时间里我喜好读书写作,每每读写到兴头上还是遏涩处,我都会下意识地提壶。于是,一喝一品间,就好似为自己加了油、通了路。 然而,有一次我突然发现壶的口沿泛出了白色。稍稍擦拭后,还是旧貌依然,这不免让我的心一下沉到了冰凉的井底。“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化工壶’?”忐忑、痛惜中,我也深深地陷入了矛盾的境地——一方面,这是用钱买来的,何况自己还使用了这么些年,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真的有点难以割舍;另一方面,如若留着吧,不仅占地方,而且也还是一块心病,无多大意义。“我看还是留着,就算是做个‘化工壶’的标本,买个教训呗!”妻子似乎窥见了我的两难心理,便如此劝慰。于是,权衡再三,最终我还是很不情愿地将其塞入柜子内。 始料未及的是,在一次与茶友的品茶中,我得悉紫砂壶口沿泛白通常是由茶渍留下的痕迹,因为使用后擦洗不当,故而累积而成。而去除泛白的痕迹,并不难,只需连续用力擦拭即可。于是,我赶紧将打入冷宫的紫砂壶从柜子中取出。而后,用手巾纸带水用力擦拭了一刻钟。想不到,那泛白的痕迹便了无踪影而恢复原始的面貌。没有了“化工壶”的隐患,这把紫砂壶又得以重新陪伴在我的左右。“哎,自己实在不应该如此轻率地对待这把壶!”想想也是,若不是及时发现,此壶不仅不得翻身,而且很有可能早就“玉碎”了。经过这番“化工壶”事件的波折,我显然比以前更懂得用磨合之情、包容之心、知遇之恩去珍惜这把与我生命中有缘的壶。 两年多前,或许是受藏家们盘玩古董的启发,我突然一个激灵:原本觉得此壶尚欠扁平一些,可从把玩的角度上说,其壶形饱满盈握,不正适合摩挲,并为读书写作增添一点意趣和情味?当我渐渐改变原先的成见,更兼天天与这把紫砂壶厮磨,而今这把壶满身包浆莹润,人见人爱。有一次,一位紫砂壶藏友见过此壶,竟然提出欲用一把名壶与我交换,我委婉地谢绝了。毕竟,在我心里这是一把可以以“友”视之的紫砂壶,说啥可以随意与人交换呢? “处‘熟’成‘友’”,确乎是人与物相处的一条颇耐人寻味的规则。想起家里还藏着不少旧衣裤,我舍不得扔,时不时还拿出来穿,且自我感觉良好。为什么?说白了,既是基于节俭的考虑,更是因为这些旧衣裤曾经陪伴过我——给予过温暖和自尊,在我看来,它就像我生活中最熟悉的老友,哪怕时间过去了十多年,穿在身上,我依然觉得格外舒适而熨帖、舒爽而开怀。 “处‘熟’成‘友’”,与物相处如此,与人相处又何以不是同样的道理?人与人之间终因久处而“熟”、处“熟”成“友”以至老而弥坚。
我信奉香港美食协会那句口号——吃福大于寿福。意思是即便你活了一百岁,没有美食相伴,人生也没什么意义。或许是受我的影响,在我们结伴走天涯的队伍中,以美食为旅行质量标准的吃货,一天比一天多。不过,也时时遇到过不去的难关。而且,只要是个旅游地总是敝帚自珍,自诩美食天堂,不许反驳,否则和你拼命。如是,有些地方东西之难吃,不仅你预想不到,且都穿着皇帝的新装,不容你说真相。 说三件事。 第一件。如果上海人到泰国、马来西亚、斯里兰卡去玩,住的是五星级宾馆,却一直有腹饥感,请千万不要觉得奇怪。这些靠近赤道的国家,种不了我们南方人常吃的大米,所有出产的都是长条的“洋西米”。此类米偶尔吃一顿味道还行,有些潮汕的蒸饭做得非常好吃,但是连吃三顿马上倒胃口,因为它们给上海人的感觉永远是胀而不饱。在斯里兰卡的首都,所有的大米都是从中国进口的,高级超市卖到70元人民币一公斤。宾馆自助餐有粥,但是细长的米一烧就碎,根本黏不起来,泡饭不像泡饭,汤不像汤,难以下咽。 第二件。说到安徽,食材没话说,大别山家养的土猪,特别是黑毛的,如果加以腌制,蒸出来的滋味是香气扑鼻,软糯如棉;南部地区的咸鸭子,如果用到正宗老土鸭,其香味可以打穿一幢大楼;用皖西北的剐水点出来的腐乳,可能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腐乳。但是安徽的民间料理手段实在不敢恭维。我们让屠户拿了一头黑毛猪二十几个人分。有人要大排,屠户怎么也听不懂,以至于我们怀疑他的职业身份是伪造的,但村长说他这行干了二十年了。最后是一个上海家庭主妇游客接过劈刀,斩出了两条完美的大排。屠户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嚷着要拜师学艺。而餐桌上永远是一个个锅仔,直接把中华料理的蒸、炒、煎、炸、焗……浓缩到只剩一个,炖。 第三件。湖南街边小店难见整块猪肉。点了一碗大肠面,里边的大肠只有小指甲那么大。换家店,点了一盘猪肉水饺,里面的猪肉必须用放大镜才看得见,质疑了一下,老板说这就是猪肉水饺。再换家店,点了一份扣肉米饭,怀疑厨子可能获得过切配大赛冠军,每块肉都是纯肥,薄如蝉翼,又质疑,又回复,我们这里都这样。 只要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哪里都可以找到够档次高质量的饭堂。但是真正体现一个地方美食水准的还是最普通的街边店,这方面我个人体会,四个地方无可辩驳地领先,澳、港、粤、沪。
自从我和老伴养起“多肉”之后,我俩的晚年生活立马就换了一副模样,可谓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每天,我俩在“多肉”之间“闪展腾挪”,一边与“多肉”们无声地交流,一边承接着它们赐予我们的快乐。 “多肉”花盆娇小玲珑,占据空间不大,正适合在狭小的阳台里养。“多肉”“下榻”我家阳台后,我俩像伺候孩子一样,开始了与它们的亲密生活。每天,我和老伴在阳台里忙碌:看看这盆缺水不,看看那盆松土没有;瞧瞧那盆又长高了没有,瞧瞧这盆是否缺少光照……“巡检”完毕,我和老伴便搬个小凳,坐在其间,左顾右盼,抚爱欣赏。 “多肉”真是一种奇妙无比的植物,它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只要稍加养护,略有阳光,它便会奉献出一片新天地来:可观其形,“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可赏其态,“一尖已剥胭脂笔,四破犹包翡翠茸”;可品其貌,“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可对其遐思,“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苟且,更有诗和远方”…… “粉水晶”,朵朵粉瓣如莲开,均匀排列如天工,果然是“金丝仙骨碧晶莹,华贵雍容气自灵。烈焰压凝成玉体,一朝面世质如冰。” “翡翠石”,块块晶莹,层层透明,令人油然吟起“胭脂雪瘦熏沉水,翡翠盘高走夜光。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蘸潇湘”的词句。 “落樱”,仿佛春天的娇嫩与樱花的绯红拼成的色调,如霞光初照,似落日酡红,“微红渐褪旋成晕,浅碧独倾尤有韵!” “白夜香槟”,果然就是位风姿卓然的女子,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似九秋之菊,美得自然,俏得疏朗,“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与“多肉”成邻居,任谁都可以成为艺术家:你可以用自己的巧思妙想,打造出异彩纷呈、飘然清逸的花卉之美,身心一经投入,立马美感陡增,兴味盎然,乐此不疲…… 自从走进“多肉”世界后,我和老伴仿佛接受了花卉们的“日精月华”,每天都活得精精神神的,像那些“多肉”一样,“给点阳光就灿烂”!我和老伴在与“多肉”相伴的时光里,感知着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惊讶于这种植物生存能力之强、品种范围之广、生存状态之多样!于是,“多肉”成为我俩晚年生活中的一道璀璨的亮光。 因为这些“肉墩墩”,我和老伴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