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冬天的食物,立即想起的便是芋饺。常山小县城的冬夜,要说吃个什么夜宵,众人首选的也是芋饺。缩颈穿过街上的寒风,到夜排档坐下,一人面前一只小砂锅,里头是煮得滚烫的一锅芋饺。 芋饺是用芋艿做的皮,比一般的饺子要大一些,皮也厚,只是芋饺本来也是饺子皮更有吃头,细腻润滑,而又有弹性。一把青碧的菊花菜点缀其中。菊花菜在热汤中漂浮,散发出清新的香气,和芋饺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汤底是那种加了辣椒和骨头汤的醇厚味道。煮芋饺需要一些时间,吃的时候也需要耐心,须得慢慢吃,因为砂锅滚烫,心急吃不来。吹一口,吃一口,口舌之间左颠右倒,口中吹气,这夜宵摊上,三四人团坐吃芋饺,实在是没有人顾得上说话,都在专心致志对付那一锅芋饺。 小城的夜宵摊,有粥档,有粉干铺子,也有鸭头兔头鸭掌,一路无一例外都是热气腾腾的样子。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冬天遇到这样的场景,有谁能拒绝得了。无法拒绝的其实是那一口温暖。 说到芋饺,必然离不开其主要原料,芋艿。芋艿这东西,在乡下十分常见。芋艿堆在墙角,并不容易坏,和番薯一样既可以当主食充饥,也可以当零食来吃。芋艿切成块,随便煮一锅汤,也是很好吃的。倘若在芋艿里面加进一些小青菜,或是手捏菜,或是萝卜菜,有青碧的颜色,也有奶白的汤汁,一清二白,很是悦目。 芋艿蒸熟,打烂捏碎,与淀粉一起调配,混杂进白萝卜丝、豆腐、肉丝,做成糊状,摊在蒸锅里蒸熟,就是我们小城人民最爱的肉圆。肉圆热乎乎地蒸熟,撒上一把辣椒,再撒上一把小葱,切两块端上来就是绝美小吃。 芋艿是肉圆这道小吃里的灵魂。肉圆放冷,就会变硬,这时候切成薄片,配上大白菜炒出来就是一道菜,炒肉圆。要是芋艿蒸熟打烂捏碎,与淀粉一起调配,混杂进白萝卜丝、豆腐、肉丝之后,不在蒸锅里蒸熟,而是一团一团地撮到汤中,可以煮出一锅肉圆汤。肉圆汤里一定要放干辣椒末,再放镇江陈醋,最后撒一把小葱。这一道热气腾腾的汤,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在冬天的夜里闲翻书,看到古人也特别喜欢芋艿,文人雅士丝毫不嫌其粗鄙。画家们画芋头,不是那种煮成菜的芋头了,而是圆滚滚的,有的还带着叶子,金农、八大山人、边寿民、齐白石、丰子恺都画过芋头,在画里越看越清雅,越看越可爱。诗人们就更喜欢芋头了,白居易、苏东坡、陆游、范成大、郑板桥,都把芋头写进自己的诗里头。 去年秋天,我在旧书店里买到一本书《茶席的禅机画》,其中有一幅《懒瓒煨芋图》。唐朝高僧明瓒,号懒残,自号懒瓒。他隐居在湖南衡山石窟中,性情懒散,专吃剩饭剩菜而得名“懒残”。李泌在衡岳寺读书,趁夜拜访懒残,此时懒残正用牛粪煨芋头,自己吃了一半,把另一半分给李泌吃,说:“慎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后来李泌果真当了十年宰相。这个懒残和尚,最爱用干牛粪煨芋头。比如有一天,他煨芋正熟,有人请他去说禅,被他一口拒绝:“尚无心绪收寒涕,岂有工夫问俗人。” 于是,“煨芋谈禅”成为古代中国非常有文化魅力的一个场景,历代诗词中无数次提到“煨芋”,无不与此有关,其他一些字词,诸如:十年相、煨芋火、懒残芋、分芋、懒残煨芋、山中煨芋、衡山芋、煨芋师,也都与这个意思相关,很有禅意,也有文人趣味。陆游作为煨芋爱好者,写道:“地炉枯叶夜煨芋,竹笕寒泉晨灌蔬”“会拣最幽处,煨芋听雪声”,都很有意境。金农七十三岁时画的一幅芋头图,他在画上题字:“雪夜深,煨芋之味何处寻?啖一半,领取十年宰相看。”总之,雪夜煨芋,实在是冬天里最雅的一件事了,吃什么夜宵都比不上煨一枚芋头来吃。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今天的人,可怜连煨芋都没有条件。若真下了一场雪,又想煨芋,只好将就用烤箱和微波炉做出来——我想,这样的芋头里,禅意肯定是一点儿都没有了。
静谧的画室中,一幅幅生动的竹子画作跃然纸上,仿佛每一笔都蕴含着画家对自然的热爱和对生活的感悟。那天,我们有幸见到著名的画竹名家房刚,一同探寻他与竹子不解之缘。 房刚是西安人,现任陕西省阳光慈善发展中心书画院副院长,同时也是陕西省黄楼书画家协会会员和西安先锋救援队队员。 “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 这首诗是郑板桥晚年对自己四十年画竹历程的总结。房刚绘画生涯的历程也是这样。白天挥毫泼墨,夜晚沉思冥想,这种日夜不息的艺术追求,正是他艺术成就的重要基石。他通过长期的实践,逐渐削去了多余的笔墨,保留了竹子的清瘦风格,这种“以少胜多”的艺术手法,正是他艺术创作的精髓所在。而“画到生时是熟时”,则表达了他在艺术创作中从生疏到熟练,再到创新的过程,这种“由生入熟,再由熟入生”的艺术境界,是他艺术生涯的重要转折点。 在墨竹画坛,房刚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深厚的笔墨功底赢得了广泛的赞誉。他的作品,既有传统的中国画韵味,又融入了鲜明的个人风格,展现了他在传统与创新之间的巧妙平衡。自古以来,竹就象征着祥瑞和谐,象征着高风亮节、昂扬向上、与时俱进的中华民族精神。而房刚对竹子的热爱,更是融入了他的生命。在多年的艺术实践中,他不断摸索、学习,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在创作墨竹作品时,他始终坚守传统,尊重中国画的基本法则和笔墨技巧。他的墨竹作品,无论是从构图、笔法还是墨色的运用上,都透露出深厚的传统功底和对中国画艺术的深刻理解。 然而,房刚并不满足于停留在传统的层面上。他深知,艺术的魅力在于创新,在于能够不断地突破自我。因此,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他大胆地进行探索和创新。无论是迎风摇曳的竹叶,还是坚韧不拔的竹竿,都在他的笔下得到了完美的呈现。既有浓淡相宜的墨色变化,又有疏密有致的构图安排。这些特点使得他的作品在保持传统韵味的同时,又充满了现代感和时代气息。 房刚善于捕捉自然之美,表现竹子的生命力。他笔下的墨竹,既有灵动的气韵,又有静谧的意境,仿佛能够引领观众走进一个充满生机和竹韵的世界。 在谈及自己的创作时,房刚表示:“我始终坚持在创作中追求自然与内心的和谐统一。在画竹子时,我注重捕捉竹子的神韵和气质,而不仅仅是外在的形态。我希望通过我的画作,让观众能够感受到竹子的生命力和精神内涵。” 房刚的作品颇具收藏价值,其书画作品入选中国大型文献类珍藏限量版《我和我的祖国》文献类臻藏册,墨竹作品更是吸引了大批国内外字画爱好者和企业家收藏,赢得了广泛的认可。 房刚的墨竹是他与竹子之间的情感纽带,是他对生命的感悟和表达。我们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将为我们带来更多精彩的作品,为我们呈现更多生命的奇迹和美好。
一场朔风,一地霜白,满山柿红……冬日,大自然以它那最细腻的笔触,在悠悠岁月的长卷上缓缓勾勒出一幅霜白柿红的冬韵画卷。正如李白吟:“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而今我咏叹:“霜白织锦迎冬序,柿红似火照初寒。”此番景致之美,不仅在于色彩的鲜明对比,更在于其背后蕴含的情感意境与绵长情思。 置身于这片霜白柿红交织的故土,我仿佛穿越时空隧道,与古人共赏那份超然物外的宁静壮美。霜白,恰似“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美景,它不仅是季节更迭的信使,更是心灵的甘泉,让我在清寒中觅得一份可贵的宁静淡泊。而那满山的柿红,则如同冬日里的一抹炽热火焰,不仅温暖了双眸,更温暖了心灵的每一个角落,提醒我即便在万物凋零的冬天,生命亦能以热烈坚韧之姿,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轻纱,轻轻吻醒这片银装素裹的故土,霜白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犹如万千星辰在寒风中翩翩起舞。徜徉山间柿林小径,我脚下是皑皑霜白,眼前是彤彤柿红,环顾四周,草木、屋檐、田野,皆被霜花轻轻覆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动。霜白与柿红的交织,宛如天地间最悠扬的乐章,是自然与时间的深情对话,霜白以其清冷纯净,让我感受到冬日的静谧与深邃;柿红则以其热烈奔放,让我看到了生命的顽强与希望。 午后,阳光透过柿树枝叶的缝隙,洒落一地斑驳光影,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脚下踩着片片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冬天的故事。偶遇一位老大爷,他悠然自得地坐于柿树下,眼神中满含慈爱与满足,静静地注视着络绎不绝的游客。他们或驻足留影、或欢声笑语、或深情凝望,显然,这些远道而来的游人,都是为了这片柿林的美景。 夕阳西下,漫山遍野的柿子,如同被夕阳点燃的一个又一个小小灯笼,映照着温馨和美的村庄。老奶奶坐在家门前那棵历经风霜的柿子树下,眼神里满是闲适与满足。她轻声细语道:“青柿初红味酸涩,经霜历冻变甘甜。”这深情的话语,勾起我童年的回忆。每到柿子快熟之际,我和小伙伴们都会迫不及待地爬树摘下青柿子,或浸于水田、或埋于溪沙,数日之后,便变得又脆又甜。而我更加偏爱霜后的柿子,红艳艳的外皮包裹着软糯香甜的果肉,每一口都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这句古诗仿佛是对柿子一生的最佳诠释。从春的萌芽到夏的繁茂,再到秋的成熟,最终在冬的门槛上绽放出最为璀璨的生命之光。柿子以其独特的生命轨迹,向我们展示了时间的力量与生命的伟大。每一颗红彤彤的柿子,都承载着岁月的积淀,诉说着生命不息,希望常在的故事。 行走在这样的季节里,思绪得以飞扬,心灵得以净化。霜白柿红,让我在岁月的流转中学会珍惜,学会在逆境中寻觅希望,于寒冷中感受温暖,让生命之树在冬日的阳光下依旧繁茂如初。霜白柿红,不仅仅是一幅美丽的自然画卷,更是一种生活的态度,一种生命的哲学。
记忆中,奶奶一入冬,常挂于嘴边的一句话是“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以至于幼时的我始终觉得,这是哄骗小孩吃萝卜的善意谎言。生病打针吃药,听到“医生”二字,还不如老老实实吃萝卜。 然则奶奶口中所说的“萝卜”,专指白萝卜。不禁想起一些十分久远的古事。 奶奶在世的那些年,寒来暑往,家里的饭桌上总能看见白萝卜。既饭且药。每顿饭吃至最后,她总喜欢来几口脆萝卜。没牙咬不动,胡乱嚼嚼便咽下。真那么好吃?她张张嘴,笑成个O形:“省得漱嘴么,还通气化滞……” 北方高寒,我偶尔伤风感冒,咳个不停,奶奶将白萝卜擦丝,与小米同煮。文火慢熬,看那米粥上出现一层“油皮”时关火。吃吧!可劲儿吃!比药管用。 白萝卜的萝卜缨子,通常都被人随手丢弃。实在是浪费。新鲜萝卜的缨子,只开水一焯,盐醋拌拌,口里一派清鲜。早些年,我在北京做酒店高管,每到冬季,店里的时令小菜“沙窝萝卜”,永远求过于供。上桌便气度不凡,满眼晶莹翠碧,光看着已垂涎欲滴。 眼下已入冬,白萝卜大量上市。有长有短,圆头尖头,红皮青皮,但价格霄壤之别。若问白萝卜究竟有多少种?还真说不上来。我吃过最好的白萝卜,当数产自天津的“沙窝萝卜”,也叫“卫青萝卜”。由头至尾通体沉绿,一路绿下去,整根萝卜能见白的部位,至多不过五分之一,连萝卜芯子都透着绿。因其水分实在充沛,天津人美其名曰“赛鸭梨”,形象又具象。 魔都的秋季,简直像做梦般短暂,未及感受,已直接入冬了。天一冷,我喜欢小酌。 桌角摆着一瓶酒,泡着半瓶干玫瑰花与干菊花,枸杞子跟柿饼垫底,只三两天工夫,已泡至鼓胀胀。读书写字累了,拿过酒瓶拔掉瓶塞,也懒得找酒杯,就着瓶口来两口。微苦微涩,放进去的冰糖,还来不及充分融化。 走至窗前往外眺看,对面人家的窗子大敞开,唢呐声声,闹年的锣鼓咚咚敲着,急景凋年。隔壁人家的阳台上,高粱秸制作的篦帘上,铺满厚厚一层西瓜子,大太阳下面晒着。是要炒了做年货?
光在追光,霜在降霜,时间的车辙在留白中回响。风是最好的铁匠,在天空抡起锤子,一声叮当,两声叮当,三声叮当,无数声叮当中,无患子树褪掉了它的黄袍。一岁一枯荣,树的减法也是时间的乘法。我在留白,雁鸣何来?霜影旁白,雪骨出彩。 初冬,拍到几朵正在盛开的垂丝海棠,这是反常的物候。是什么样的风,让这几朵花在孤独中动容?或许是几朵花贪玩,在春风里错过了站点,滞留到了冬的门槛。鸟鸣也是彩色的,风霜更是彩色的。散步其间,每一声鸟鸣都是《诗经》中飞出来的汉字,而每一片落叶又是《诗经》中凋零的布匹。德国哲学家康德曾说,美是一种无目的的快乐。无目的的快乐,可能就是静静地去听松树间的风声。这时,我们的心灵在一个饱满的状态。 中年如霜降,霜让人世间有了意义和成色。所谓有趣的灵魂,就是把庸常变得不常,把乏味变为美味,把单调变为丰富,让山河解冻,如惊蛰雷声,鱼跃龙门,虫豸欢腾,让旧秩序新芽初发。我在读霜,霜在读我,我们彼此在不同的时空中前往美的彼岸。
小时候,每当月亮高挂在天上,我就喜欢跟在父亲身后去村旁的池塘挑水。 父亲总让我数月亮,我马上回答:“三个。天上一个,扁担前后两只水桶里各一个。”就这样,乡人把月亮挑在担子上,挑了一茬又一茬,扁担压在宽阔的肩上,月光洒在坚定的脸庞。 在池塘里淘洗过的月亮,是那样皎洁,闪着柔软如纱的银光。父亲挑着铁桶走在巷道上,身上披着如水的月光,肩上的扁担和铁桶摆动着,有节奏地“咯吱咯吱”。盛满水的铁桶里,躺着的月亮,一前一后,巷道里石子路坎坷不平,父亲不停地左右换肩。随着父亲有节奏的步子,月亮在水桶里撞过来撞过去,似乎和水在打架。恍惚间,父亲似乎在挑着两个月亮,又像两个月亮抬着父亲快步向前走。回到家,父亲把井水倒在缸里,激起碎玉般的水花。我将水瓢扣在缸沿上,痴痴地望着缸里,寻找与父亲一起进屋的月亮…… 我能单独挑水时,便开始独享一轮属于自己的月亮,像父亲一样悠然地把月亮挑回家,再把月亮倒在水缸里,让满心欢喜的母亲一瓢接一瓢地舀出来,不停地浆洗和浇灌我们的日子。 村旁小溪的水,不知潺潺流了多少年,只为了唤醒担子上挑的月亮。如今,家家户户通上了自来水,村旁的溪水依旧汩汩不断,月亮依旧照耀着暮色里的村庄。挑着两个月亮健步如飞的父亲,成了佝偻的老者。挑月亮的扁担上,道道皱纹满载着酸酸甜甜的回忆。池塘边上的脚印渐渐少了,只有鸟儿才会偶尔落下,在池塘边上踱步。那扁担蒙了灰尘,被扔弃在自家仓房里。 扁担上挑的月亮,是我童年的月亮。她才是我心中完整的故乡,里面装有远去的炊烟和村庄的影子。挑在扁担上的月亮依然明亮,年复一年,像一只明亮的眸子,凝视着村庄的延续和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