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刊期: 2024年7月24日 星期三 往期刊期 | 日历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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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夏秋冬,周而复始。每一个季节都有特定的风物如影随形,它们因此成为季节的标签抑或影像,加深人们对于时序轮回的印象。比如春天的花朵与燕子,夏天的蛙鼓与蝉鸣。    蝉,俗称“知了”。天热之后,知了鸣叫传入耳畔,长一声,短一声,清晰,凝重,仿佛雨打芭蕉。    少年时代,我家房屋背后即是山,门前三百米开外又是满目青山,重重叠叠,蜿蜒无边。山上多是花栎树与松树。房屋与山之间的开阔地带,有蛙鼓虫吟的稻田、荷叶田田的池塘,还有生机勃勃的菜园。门前稻场边沿是高大的杏树、枣树与梨树,也有桑树与樱桃树。每当夏季来临,知了便趴在房前屋后远远近近的树木之上,歇斯底里地叫道:“热啊!热啊!”声声相连,一声盖过一声,不留空隙,不会停歇。好像潮起大江,奔流不息;又似风起云涌,前赴后继。    知了好像特别喜欢老榆树。夏季傍晚,榆树知了声声。小伙伴们三五成群,蹑手蹑脚上前靠近,瞅准知了蹲伏处,双手猛地盖上去……动作灵巧,一晚可以捕捉数十只。其实知了视觉灵敏,我因而常常扑空。眼看着一只只知了疾速飞远,一丝怅惘便蔓延开来,如同夜色将我覆盖——不过,当小伙伴将他捕捉的知了放进灶膛柴火灰中烧烤,香气不一会儿便四溢开来。    那时的农村孩子,除了知了,还能翻山越岭找到“苞谷米”、“羊不奶”、野樱桃、山楂等野果。这些天然的零食,温情了乡村岁月、童年时光。    有时候,不免感到知了有些聒噪,扰人清静。但换个角度想,蝉声又何尝不是盛夏的进军鼓点,语重心长,不断劝退人们身上的懒散惰性,警醒世人“五黄六月不晒背,十冬腊月活受罪!”蝉声并非催眠曲,而是奋进的号角。    当秋风起,层林尽染,北雁南飞,夏天的燥热如同潮水一般退却,知了就会偃旗息鼓,渐行渐远。等到冬去春又回,等到桃花流水春去也,季节重又翻开火热篇章之时,那些经历许多次脱胎换骨的幼虫,方从土里钻出来,羽化成蝉,发出富有质感和意蕴悠长的声声鸣叫。知了声声,天地为之震撼。太阳在聆听,月亮在聆听,草原、江河、森林也在聆听。

    盛夏之日,昼长夜短;午间小憩,缓解疲劳,最为惬意。只要能酣然入睡,哪怕几分钟的时间,足以纾困解乏。    这几天,单位旁边的马路正在翻修;烈日之下,新铺的沥青散发着热辣滚烫的温度。吃罢午饭,我与同事绕路漫行。行至树荫下,有几个工人师傅正在午睡——地上铺着一条蛇皮袋子,头枕着铁锹之杆,蜷缩着身子,神态香甜安然。路人从身边缓缓走过,汽车从马路上疾驰而去,都未能惊扰他们的睡意,不免让人心生敬意。    绕行而归,我便回到我的夏日“寝室”——档案室午休。我的午休方式也很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床褥子,一个枕头,一个毛毯。好在室内有个空调,不至于热得大汗淋漓。然而,我躺在床上竟不能马上入睡,非得看上几个短视频、浏览几篇文章,才能渐生睡意。    女儿在一个走读中学读初四(我们这里小学五年,初中四年),中午只能在教室里午休,用一个毛茸茸的抱枕,趴在课桌上卧睡。冬日尚且好,夏日就难捱了。女儿告诉我,初一到初三的时候,很多同学夏日都不午睡,老师来检查的时候,或假寐,或看书,老师一走一片嘈杂。到了初四,课程紧张,临近中考,才有几分睡意,但每次都睡得汗湿衣襟。这让我想起儿时自己的午睡情景。    记得上小学时,我没有午睡的习惯。炎炎酷暑,正值暑假,中午热得没法下地干活,父母就会睡个午觉。我就假睡,等父母睡着以后,再偷偷爬起来,和伙伴们一起到村里疯玩,或去河边钓鱼,或去池塘抓泥鳅,或去树林捉知了。有一次,到乡亲的瓜田里偷西瓜,看见一个大的,不管熟不熟,扯下来就跑。然后跑到树荫下,和伙伴们一起分享。乡里乡亲的就算看见我们也不追赶,等到哪天遇到父母再告我们一状,晚上回家之后不是一顿骂就是一顿打。当时觉得太可气了,可多年以后,同伙伴们聊起那段不光彩的往事,竟不约而同地哑然失笑。    诚然,夏日午睡的方式还有很多,有在汽车的驾驶座上小憩的,有在公园的亭廊上小寐的,我甚至还见过站着午睡的……尽管午睡的方式千差万别,午睡的时间长短不一,目的只有一个——解乏。    山人午睡,迷瞪一觉,消除疲劳,清爽解乏,诗人午休却能入诗成句。唐代的柳宗元贬居永州,碍于南方州郡的潮湿和闷热,午休醒来,诗意大发,挥毫写下《夏昼偶作》:“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日午独觉无馀声,山童隔竹敲茶臼。”盛夏午休醒来,四周空无一声,只听得村童在竹林捣臼制茶,好一个静谧自适,早已将身贬之事抛之九霄云外了。如此说来,夏日午睡,益处多多,闲有时间,不妨小憩,还一个清爽精神的自我。

    人走天南海北,家的味道亘古不变。生于北方,钟情每日一碗面条,胜过鱼虾海鲜。在众多面食里,特别喜爱浆水面,那是祖母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要吃浆水面,先得窝浆水。每年麦穗泛黄时节,祖母就开始清洗家里的黑瓷老瓮,张罗着窝浆水。村里也有不少人家做,可总是弄不好,浆水没吃几天,就起白沫发馊。左邻右舍都喜欢吃祖母窝的浆水,都夸我们家浆水酸绵、味长。祖母很高兴,顺口说:“想要浆水酸,太阳晒三天。想要浆水好,竹筷时常搅。”    窝浆水其实很简单,但是祖母做的并不简单:首先是发酵浆水的器皿,包括搅动浆水的长竹筷子、面汤和用的芹菜,都不能有一星半点儿食用油,否则浆水半途会起白沫。然后就是做浆水引子,祖母下面条时,特意把锅里汤水加宽,捞出面条后又怕面汤寡淡,倒一小碗面糊入锅烧开,将洗净的芹菜拦腰切成两段趁热下锅,待冷却后,将菜和面汤倒进院中早已清洗干净的黑瓷老瓮中,滴少许酒或者醪糟,她说这两样窝出的浆水绵纯不涩。    当天做的浆水引子是不能食用的,得在日头下发酵三天,待瓮中面汤黏白如奶,酸香扑鼻,浆水才算做成了。后边就简单多了,每天食用多少浆水,续添多少面汤,边发酵边食用。窝浆水的芹菜不需要天天更换,四到五天换一次,没有菜一周换一次也行。也有人家喜欢吃浆水泡菜,包菜、豇豆都往浆水里放,三两天捞出,做酸菜炒肉,味道更加鲜美。那年月,农家面汤也很金贵,家家户户都养着猪羊,用面汤拌饲料,所以,经常有人舀我们家浆水多,回添面汤少,浆水吃着吃着就少了。祖母对此并不介意,说浆水不值钱,多窝一些给村邻,就当积福行善。    浆水窝好了,做浆水面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手擀面切成韭叶宽,汤用窝好的鲜浆水,不喜欢酸,可以往浆水里兑些凉开水,调料只放盐,讲究的人家还可以放少许花椒粉,下锅菜随手在地头揪一些灰灰菜。下面前,先将调好的浆水汤盛在大搪瓷盆里,面条煮熟后捞进去就成了。夏天里,炎热人烦,一碗浆水面入口,酸凉爽心,惬意无比。    我曾在亲戚朋友家吃过浆水面,总感觉没有祖母做的爽口。祖母笑我偏心——自家啥都好。我说真不是偏心,咱家浆水面,绵纯不酸,清香宜人,肯定有啥秘诀。祖母说,秘诀就是她用花椒、辣椒呛了热油,然后把生浆水倒进锅里烧开放凉,再放丁点儿白糖。时光荏苒,我参加工作到外地上班后,吃祖母的浆水面就少了,但每年夏天回家,祖母的浆水面总会成为我的第一美味佳肴。那一缕独属于暑天的酸绵清爽,在漫长的岁月里香浓如故。如今,祖母早已驾鹤西去,可祖母的浆水面常常在我梦中飘香。

    乘坐广州地铁,发现地铁内有“地铁树洞”的活动,鼓励乘客将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想说的话、想表达的爱投稿,然后会在地铁车厢的广告屏幕上分享出来。上面的留言很有意思,各种各样,方方面面,有的幽默,令人忍俊不禁;有的言语真挚,令人感动不已。    记得小时候,看过电视里的情节,主人公会把秘密说给树洞听,然后用泥土封上。那时我总认为这种行为很傻,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和理解,为何人们要这么做,因为人生确实需要一个个树洞来缓解压力。    人有压力和委屈,遭受到一些或大或小的困难却又不足为外人道时,就需要这样一个空间去释放。比如在无人的山谷呐喊,比如对着墙角的缝隙喃喃自语,似乎把压力和负面情绪说出来,会让我们的心里好受一点。    和朋友聚餐聊天,其实也是倾吐树洞的一种。曾有人说,他以前面临低谷时,幸好朋友愿意倾听,无意间一句开导的话才没有让他走上绝路。尽管朋友的话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安慰,是一句随口附和,但却在他的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治愈作用。    我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在一次聚餐上,一个朋友大倒苦水。他家的情况其实我们都了解,大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连他自己都知道无法改变。我们静静地听,但做不出任何回应,不过当他把心中的苦楚全倒出来后,他说:“现在我感到轻松了许多,谢谢你们的倾听。”    再坚强的人承受能力也有限。有时候,适当地在人前展现软弱的一面,倾诉自己的压力和困境,目的并不是要求得到别人的帮助,而是需要一个渠道去分流自己内心的焦虑和烦躁。就好像蓄满洪水的大坝,需要开闸泄洪,才能避免不堪重负,避免溃堤和崩塌。所以,当我们面对朋友的诉苦,听着他们喋喋不休的话语,哪怕帮不上忙,也可以侧耳倾听,充当朋友的心灵“树洞”,或许无形中就已经提供了帮助。在朝树洞说话的那刻,人其实就已经得到了帮助,并重新掌握生活中的平衡,找回内心的力量。走在人生路上,懂得寻找树洞,懂得卸下包袱,懂得解压,我们才能走得更远,走得更轻松。

    不冷不热自然舒坦,但如果是两极,特别冷和特别热,我宁愿特别热,也就是说,相对于冬天,我更喜欢夏天。    除了我耐热不抗冻,比较诗意的理由是,夏天明亮,葳蕤,直白,轻捷,万物向阳,碧空白日,且最能让人认清什么是风。大汗淋漓,热空气哄哄作响,感觉如同置身于烧烫的铁桶中,多待一分钟整个人就会被熔化似的。这时“铁桶”裂开了一个口子,一道清凉袭来,透皮浸骨,安抚着灼热的五脏六腑,每个毛孔都在欢欣雀跃、仰天长叹:“好一阵续命的风哦!”    不过,现在“续命”并不那么依赖风,降温有空调,制冷剂和压缩机让室内温度迅速降下来,季节极速更替。空调之前呢有电扇,电扇之前有蒲扇,夏日里常常想起摇蒲扇的日子,事实上,更多的是想起替我摇蒲扇的人。    替我摇蒲扇的人叫云婆婆,小时候曾被寄养在她家。夏日里,吃过晚饭洗好了澡,家家户户就会从井里担来清凉的水一桶桶泼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暴晒了一天的青石舒服得咝咝直响,一会儿,热气散去,青石板路如同一条长长的巨大的海带亮亮滑滑的。大人们端了凳子摇着蒲扇出来了,坐在门口乘凉,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闲话。孩子们只一会儿就待不住了,你追我赶地疯跑,我也想去,云婆婆不让,说刚洗了澡又疯得一身汗,让我坐在她的左边,摇蒲扇给我扇风,风中带了点青石板的湿气和刚洗了澡的香皂味。扇着扇着,啪!重重一下拍在腿上,蒲扇上就留下了一团蚊子血……    邻居三爷爷是个孤老头,黑瘦,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乘凉时不摇蒲扇,点一盘蚊香,端一杯茶,靠在竹椅上望天,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如钻。我问,三爷爷不热吗?他回道:“时有微凉不是风。”我不懂,他也不解释,他人孤性子也孤。隔了一阵子还是想不通他怎么不摇蒲扇,又问,他依旧是那句话,第三次说的时候我就记住了,尽管不知道什么意思。    是什么时候读到杨万里的这首《夏夜追凉》的呢?不记得了。“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只一句“时有微凉不是风。”就让我想起了夏夜的那条遥远的青石板路、摇蒲扇的云婆婆和不摇蒲扇的三爷爷。有微凉,但与风无关,更不关空调什么事,那微凉的体感从哪里来?是心理的投射?但前提是,得有上一句,它们是因果关系,也就是说只有待在“竹深树密虫鸣处”才能感到“微凉”。可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都市,那些竹呀树呀虫鸣呀在哪里呢?在书里、茶里、音乐里、云里、星光里、发呆里、与好友的交谈里,还有就是关于盛夏的回忆里。除了摇蒲扇,还有提了井水冰镇西瓜,用裤子做成游泳圈套在脖子上泡在小河里,摘了芭蕉叶遮阳去山里摘清甜多汁的刺泡,捉萤火虫放在瓶子里当灯笼用……    所有这些,便是我现下的竹、树和虫鸣,一天中的某些时候——就算只是短短的一瞬吧,即便窗外蝉声聒噪得没完没了,烈日似要把院子里的一张木长椅烤得燃烧起来,也能感觉到些许的宁静与“微凉”。  

巴岩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