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将至,又想起了那青青的泛着油光的粽叶和母亲包的粽子,那种味道时常在唇齿间萦绕。 端午节的粽子真是让人怦然心动,弄堂里到处飘散着馨香。家中的门楣上早就插上了一把新鲜的艾草,一阵阵的奇异草药香味飘来。母亲说艾草是避邪驱虫的,怪不得弄堂里家家户户都插着呢。邻家大人还去中药房买来一种黄粉,用水搅匀后,在自家孩子额头上写上一个“王”字,使孩子身上带着虎的印记避邪。我也凑上去,求写一个“王”。不过我当时的理解是在弄堂小孩中可以称“大王”了。 大清早,母亲把我叫起床去菜场排队买回粽叶,然后在脚盆中用揩布把一大堆粽叶一张张洗干净。母亲在糯米中兑进不少粳米淘洗几遍。要包粽子了,她先拿出一片粽叶,卷成锥体状,再续一张宽板粽叶,扩成一个大的圆锥筒,装入糯米,用大拇指往下按实,将多出的粽叶折回包好,再拿棉纱线捆扎好。棉纱线是母亲把纱手套拆掉来的。一个下午不到,母亲就包出了满满一脚盆粽子。 放眼弄堂,不少家庭主妇都在家门口包粽子:一铅桶粽叶,一面盆浸泡过的糯米放在方凳上。我喜欢看邻家包的是什么,一家家走过去偷偷地瞧着。花色很多,三角粽、枕头粽、小脚粽、迷你粽,令我大开眼界。再回到家里,看着悠长柔软的青青粽叶,是如何在母亲手中裹成棱角分明的粽子。那时,只是想着母亲快快包、快快煮,我能快快地吃到。母亲将赤豆粽、白米粽、红枣粽和肉粽分别扎好,在扎线上做好记号。晚上,按照不同的馅三五个一小串以利辨识,放在一个大钢精锅子里通宵煮。清晨,清香满屋弥漫,我急匆匆地爬起床来,掀开锅盖,伸手就抓,被烫得嗷嗷叫。母亲用筷子挑起粽子上的棉纱线,放到清水中浸泡一下才解开粽绳。剥开白米粽,晶莹透亮,散发着撩人扑鼻的浓郁的糯米香,从小爱吃甜食的我用绵白糖蘸着,狼吞虎咽。 吃不完的,母亲会用篮子装好,吊在屋中央的钩子上晾着,吃时再放锅里煮一下。下午放学回家,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忙不迭就用丫杈头将篮子叉下来,挑了三只大肉粽就往嘴里塞。冷粽子油腻腻的、硬硬的,连吃三只有点撑,又去喝了两杯冷开水,直呼过瘾。可没过过久,打嗝、胃疼、呕吐、腹泻,疼得额头冒汗。对门的丁家阿姨见状,从自家屋里拿来“食母生”药片让我吞服,又叫我喝了不少开水,嘱我前后弄堂走走。我兜了一大圈才回家。此时,母亲已下班,我也不敢告诉她吃坏吃撑的事。从此,我再饿,也不敢吃冷的粽子了。 那个年代,邻里间还兴相互赠送粽子,你送我家几只红枣粽,我送你家几只大肉粽,隔灶头香,相互品尝着各家不同的手艺风味,其乐融融。孩子们则用粽叶卷成扁筒状当哨子吹,“呜呜”的声音在弄堂里各个角落响起。聚在一起吹则“呜”声一片,有点像十六铺的船驶离码头前拉响的汽笛一般。玩罢,我会用棉纱线小心翼翼地扎好,这样的一个土哨子足够玩上好几天了。 晚年,年迈的母亲还用不灵活的手包粽子。她手劲不再有力,包的粽子有点松松的,吃起来有点糯米饭的感觉,但我吃得很香、很甜,也很快,只觉温馨。可这已成了永恒的回忆。 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年年岁岁端午节,岁岁年年弄堂情。每次看到那青色的粽子,嗅着浓浓的糯米香,脑海中就会浮现那种家家包粽、煮粽,户户掸尘、插艾,整条弄堂里弥漫着浓郁的节日氛围的镜头,情怀油然而生。
在长期的阅读中,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把自己认为很精辟或是很重要的文字记录下来。我知道,就算是当时记得,但时间一长,最后大多会忘得差不多。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习惯于把这些文字摘抄下来,或是将之存入电脑文档中备查。 有人说:“我读过很多书,但后来大部分都忘记了,你说这样的阅读究竟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呢?不妨回望一下,当我们还是个孩子时,吃过很多食物,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化作营养,长成我们的骨和肉——我们读过的书其实也是如此,早已融入我们的骨血,滋养着我们的灵魂。当你需要的时候就能调用出来,把别人的思想化为我们自己头脑的养分。 坚持读书的人,也许最终和不读书的人一样陷入琐碎、庸常的烟火之中,但一定会拥有不一样的心境,不一样的情怀,不一样的感受。为什么?因为书籍已然拓宽了他灵魂的广度和宽度,足以让他在跌宕起伏的生活中拥有处变不惊的内心。从一个人呈现出来的气质里,世人能看出他曾走过什么样的路,读过什么样的书,爱过什么样的人。 有人常常好奇:“一个作家,哪有那么多素材、灵感一直写下去?”道理并不复杂,一是因为生活本身很丰富,只是需要多一分发现:二是得力于阅读。如果说生活是土壤,那么阅读就是营养。 社会生活中,有人生百态、社会万象,可以用眼睛看,耳朵听,鼻子闻,舌头品……我们所有的身体力行,都足以融入我们的生命,增加我们的阅历。但我们一生之中最多的获取,我认为来自书籍。阅读,让我们即使没有富庶的生活,仍有富庶的生命;让我们外在可能弱小,但内心却很强大。我们也许终其一生未入过繁华之境,未听过喧嚣之声,但书本给了我所有的智慧和情感。 如果你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读书了且没有任何负罪感的话,我觉得,这意味着自己有点“堕落”了。不是说书本本身有多么了不起,而是读书这个行为意味着你还有追求,还想超越现实,还在寻找生活的更多可能性。因为读书可以助你寻找生活的新路径,远离不想遇到的人,亲近心息相通却无法相遇的人。 要记住:脚步不能丈量的地方,文字可以;眼睛到不了的地方,读书可以。
部门的小兄弟去新疆旅游,托他给我捎一块石头来。没多久石头就到手了,是一块花岗岩,大小刚好盈握,分量却不轻。听他说,到了新疆,看过昆仑山,捡了石头,但回京的过程艰苦万状。我觉得这块石头比和田玉还珍贵,于是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知我者谓我心有石头,不知我者谓我像块石头。 微信朋友圈有几位奇石收藏家,时常晒他们的珍藏。为了寻觅这些宝贝,他们辗转千里,跋山涉水,有时甚至左腾右挪、心劳力拙。然而,他们获得了收藏家的快乐,看着眼前的藏品,“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正如李清照所言,“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与这些真正的收藏家比,我对石头的热爱简直连玩票都算不上,我的收藏里没有奇石,我不可能成为收藏家。比起收藏者玩石的意会心谋、目往神授,我更喜欢弯腰捡拾,更享受将略带重量又有些粗粝的石头握于手中的那种感觉。 老家有一条旱河,长满了石头。我童年时代的欢乐都系于这条河,翻开石头抓蚂蚱、抓蝎虎是我的拿手好戏,弹弓的弹丸是石头,下棋的棋子是石头,初学画画写字的工具也是石头。在戈壁滩,石头在大人手里是得心应手的石器,在小孩手里则是玩具——石头蕴藏无限可能,简直无所不能。 作为老农民的后代,我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熟练掌握祖辈出神入化熟练使用石头的技艺。我抛出去的石头从来不曾打到野兔,最多在不远处惊起一团灰尘。 还有一个小小的遗憾,也在我心底藏了很久。 四五岁时,听一个比我大点儿的孩子说,有一种石头叫血石,形状大小如鸡蛋,表面绿色,内部却是血红色的,如果放到耳边,能听到里面有雷鸣之声。自此以后,我就开始寻找血石,以致很长时间里,只要找到一块椭圆形的石头,我就下意识放到耳旁去倾听。我相信,宇宙诞生的秘密就在血石中,包括我生活的世界的秘密,我的身世的秘密,好像天地间一切问题,血石都能为我解答。 捡石头的路,从老家的马蹄河一直延伸到现在我所能抵达的任何地方,乃至亲朋好友所能抵达的远方。最远的一块石头,来自非洲的科特迪瓦。 埋头捡石头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天地之间,除了石头,再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发光,在招手,在低语,等着我去发现,去触摸,去交谈。石头打开了一座宝库,让我感受到世界的丰盈。 有一年去甘肃避暑,在兰州住了两天,就在黄河边捡了两天石头。黄河之水天上来,飞湍瀑流,砯崖转石,造出无量数的卵石,把黄河滩填得满满的。捡起这个,丢下那个,都好看,都想要,捡来捡去,捡了满满一袋子,拎不动,只好抱回宾馆。 手里摸索摩挲着黄河石,我禁不住会浮想联翩:这些石头从哪里来,是一场从天而降的陨石雨,还是混沌初开时的天崩地裂?如果石头有记忆,它们会不会记得那些发生在黄河岸边的历史,会不会记得一些历史上有名的或者无名的人?会不会曾经有一些孩子,也像童年的我一样,在河滩里翻翻拣拣,把衣服口袋里塞满石头,而从他手中掉落的一块,现在正好被我捡到?会不会有一个孩子,以为自己捡到了血石,也像我一样把耳朵贴在石头上,期待里面藏着电闪雷鸣?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将世界的本质比作儿童的一场天真无邪的游戏:“世界是一个玩着棋子游戏的孩童”。不知道古希腊儿童玩的棋子是什么材料制成的,我只知道,我小时候下棋,都是用石头。在接触跳棋、军旗、象棋、围棋之前,我至少玩过两种棋类游戏,虽然游戏的规则早已忘记,但我清楚记得,为了玩游戏而捡石头的情景。 或许,在多山的希腊,古时候孩子们也是用石头下棋的吧。或许,遍布全世界的石头都曾是孩子们最好的玩具,即便有的孩子后来成了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他们的智慧里也有石头的影子。 这样想来,历史上好像充满了这样的故事。比如有名的曹冲称象、司马光砸缸,固然两个都是神童,然而要不是经常玩石头,怎能如此精通石头的本性,把石头的优点用得恰到好处。由此引申,少年孔子“陈俎豆、设礼容”,难保不是以石头作道具,进而诸葛亮用石头布下八阵图,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天罡地煞原来被封印在石头之下,红楼梦本名《石头记》……书写经典的人是不是都是玩石头长大的,否则为何对石头情有独钟?他们简直把石头玩得出神入化! 偶然读到,李安导演拍电影,在片场遇到生气的事,很少迁怒于人,而是独自去踢石头。记得读到这个故事时,我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这样的场景——一个少年聚精会神踢着一块石头,歪歪斜斜一路走来,走向镜头,走向我。 现在,让我们闭上眼睛,想一想那个少年的脸……
院是小院,仅灰瓦青砖的三间房。 然后就是一院子的菜蔬:茄子刚开了几朵紫色的小花,豆角和黄瓜顺着架子正往上爬,小白菜挨挨挤挤,像一群调皮的小娃娃。倒是角落那几畦红薯不声不响,藤蔓葳蕤。 朋友有事出去,留我一人。搬了椅子,随手挑了本闲书,坐在屋檐下读书喝茶。 隔壁是个空园子,里面树木茂盛,时有鸟鸣虫声。在鸟鸣虫声相伴下读书绝对是种享受。 雨有没有?以屋檐作参照,身上是感觉不到的。檐下有雨滴不断落下,紧跟着,地上也渐渐密集起来。 润物细无声?其实声音还是有的,沙沙沙——如虫噬桑叶,极小,小到了“无”。园子热闹起来,不知名的鸟雀在林间跳跃,它们大约对于这不请自到的雨点儿有些惊慌失措,叽叽喳喳地开会研究了一会儿便四散了。 几只鸽子“咕咕咕”,有节奏地扯着长短声,鹁鸪隐在叶间悠然地叫得正欢。不知名的虫子在婉转低鸣,正好可以作为我读书听雨的背景音乐。 这样的天气,着实适合听雨。干脆合上书本,细心谛听,感受随着雨一起到来的清新与生机。 “啾啾——啾啾——”隔壁园子树上的鸟声热烈悠长,周围愈发静谧,这是一种属于乡村的清静。 雨点渐渐大了,打在瓦檐上嘭嘭作响。都说春雨柔,其实夏雨初始也柔情万种,然后才变得泼辣迅疾。大约初夏的雨还属于豆蔻少女,俏皮,悄悄地探出一个脚丫子,轻试人间是否准备好迎接她的热情。 想想不觉莞尔。 立在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像一首曲。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形容琵琶声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其实用来形容雨声,也很贴切。顺着灰黑色的瓦,滴滴答答一檐的雨线,密的密,疏的疏,俨然一张天然垂下的帘子。帘里是抚书听雨的老妇,帘外是满院葱茏碧绿。 在余光中先生的散文中,雨天的屋瓦,“浮漾湿湿的流光,灰而温柔,迎光则微明,背光则幽暗,对于视觉,是一种低沉的安慰。至于雨敲在鳞鳞千瓣的瓦上,由远而近,轻轻重重轻轻,夹着一股股的细流沿瓦槽与屋檐潺潺泻下,各种敲击音与滑音密织成网”。雨中,听着那富有节奏感的雨声,人心便自然澄明舒爽起来。 雨声不断,时而如安眠的小夜曲,时而又如铿锵的交响乐。而无论是何种音乐,心境自然而然就生出一种天地浩大的感觉来。 天渐晚时,忽听见大门响动,朋友从外面进来。他问我一人在此是否寂寞,我大笑:“怎么会寂寞?喝着茶,读着书,有雨声鸟鸣相伴,简直不要太享受。” 他也大笑。 雨停,漫步。云雾散去,风烟俱净。深呼吸,能闻到空气里混合的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院中青瓦低檐,鸟声鸣啾,等一人,听一刻雨,未尝不是一件妙事。
巴岩 摄
我的头发浓密乌黑,年轻时有人迷恋我,约会时掏出一把木梳,梳起我的头发,边梳边啧啧地叹道:头发真黑,像黑夜一样。这个男友发际线高,中年就剃了个光头,再见面总还先是感叹,你的头发还是这样多,这么黑。眼睛里有嫉妒的光。 我老开玩笑,我小时候吃芝麻叶多,你吃了吗?他家是山区,种芝麻很少,他摇着头,觉得我是在胡扯。 我女儿不喜欢芝麻叶面条,她看见我端着大碗,满头冒汗地吃着黑乎乎(这是她形容的词)的面条,惊骇地跳起来说:感觉你在喝毒药。我之蜜糖,伊之砒霜。人类的悲欢毫不相通,即使是母女。她小时候正是麦当劳和肯德基横扫之时,她对汉堡包感情很深。对面条坚决反对,除了意大利通心粉。 南阳盆地出生的人,谁小时候不吃芝麻叶面条,长大后味蕾不怀念这种绝香的味道。那时的夏天,掐芝麻叶是最隆重的事件,伏天某个早晨,穿上长袖深色衣衫,东方未晞,一行人带着包袱去了田野。芝麻花在晨雾里明亮如星辰,黑绿的叶子有露珠滚落,叫天子在天空里锐声鸣唱,祖母边麻利地掐着,边唠叨:“今年天旱,芝麻叶最香。”从祖母这里知道,掐芝麻叶要在芝麻花开到顶端时最好,太早影响生长,太晚叶子老了,不好吃。 南阳人说掐芝麻叶,不说摘芝麻叶。其中大有讲究。用祖母的话说,庄稼也怕疼。指甲掐的不流汁,如果一通乱拽,伤了芝麻元气,是庄稼大忌。掐是特别动人的词,像是情人之间的微嗔,粉红指甲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掐一下。《红楼梦》里王善保家对王夫人的一段话,简直是谗言赋: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第八回里,黛玉口齿伶俐,数落宝玉的干妈李嬷嬷,宝钗在她脸上掐了一把道:“这颦丫头的一张嘴让人恨也不是,喜欢也不是……”前面掐尖是打压,宝钗这个“掐”字是爱抚,就像祖母掐芝麻叶。 掐回芝麻叶放在大铁锅里煮,祖母站在锅台边,一边添柴,一边注视着冒着白烟的大锅,过一会儿要掀开木盖子看看,表层的芝麻叶绵软、墨绿、满满的在铁锅里塌陷下去。这时,祖母用大木铲子把芝麻叶翻了个面。她说必须是木铲子,铁铲子翻,芝麻叶会发硬。 沥过水的芝麻叶要放在沙土地上晾晒。祖母会预先扫出一块沙地,然后用核桃叶子密密地铺一层,她说核桃叶子避蚊虫,还能添香气,那些芝麻叶如同蠕虫子一般,躺着,在太阳下微微蜷曲,缩小,这时,祖母就开始搓揉,一遍又一遍,渐渐这些黑黑的叶子有了自己形状,坚韧细小,如同乡村女性一样。我呢,负责捣乱,拿起一张核桃叶子,放在手掌间啪啪打响,一股细细的香气从绿叶子里跑出来,在我鼻子里钻来钻去。我举给祖母,“香,真香,香死人。”她只好停下手里的活,嗅了嗅。我还是不依,大叫,我要吃核桃,我要吃这种香的核桃。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搓揉一是可以保存新鲜叶子里的香气,二是便于储藏,不容易碎。祖母用荷叶来包芝麻叶,这样既防潮,又防虫子,还能存香气。祖母用搓好的麻绳,五六根打一个死结,平放在地上,把荷叶顺着打结的地方叠放成一个大的平面,然后小心地堆放已经晒干的芝麻叶。再把这个灯笼状的荷包吊在房屋的大梁上,吃的时候,要站在高凳子上,撕开荷叶包往外掏。这个活我最喜欢,那嘶啦一声,荷叶吐出一口气,带着池塘里水草与荷花的香气。那些蜷缩的芝麻叶从黑暗里探出头来,好奇兴奋地朝我滚来,夏天的田野铺展在我眼前,千顷碧波,浓得化不开,鸟鸣如雨。 “让她们慢慢醒醒,这样才绵软。”祖母总是用凉水泡芝麻叶,黑黑的芝麻叶在水里慢慢苏醒,伸展,好像一个从黑暗里回来的人,慢慢张开眼睛。我年轻时不懂得慢的好处,总是慌里慌张,把水烧开,把干芝麻叶放进去,快速化开。下午还要开会,还要去采访,我心里像一堆火焰在燃烧,完全不知吃到嘴里的味道。 有一瞬间是做芝麻叶面条过程里最神奇的,就像一场电光石火的爱情。在水里泡开的芝麻叶挤干水分,散开,像刚刚出浴的美人儿,散开着发辫,有一种慵懒之态。手持小磨香油壶徐徐注下,突然,从小瓷盆里腾起一股热烈的香气,这香气几乎是固体的,有冲撞力的,把站在跟前的人撞了一个趔趄。然后这香气在灶房里旋转奔跑,屋子里所有的物什都开始油润而香甜。下厨房的都知道,小磨香油是从芝麻籽里榨出来的,和芝麻叶曾经是同胞姐妹,芝麻叶在夏天里拼命地汲取阳光和雨水,输送给那些饥饿的、天天都在长大的芝麻籽。就像是宝玉曾经给渴极的绛珠仙草浇过水一样,即使转世到人间,二人相见,也是一见如故,心神荡漾。这黑暗里的刚刚润泽复活的芝麻叶,被小磨香油浇灌,如同一见钟情的男女,身体里的多巴胺爆炸,眼睛闪亮,身体颤抖,陷入迷狂之中。我说的是散发的强烈的香气,这香比单独开启的香油壶的香要浓烈一百倍,比苏醒的芝麻叶香一万倍,我认为是植物久别重逢的爱情。只有爱情才如此不可思议,如此无法解释。 好啦,现在面条做好了,浇上一勺子辣椒蒜汁,异香满屋,勾人心魄,吃吧!祖母说吃面条不要说话,要听面条的响声。我想,那是芝麻叶在歌唱。